第56章 艾玟的低语（2/2）

不是爆炸，而是瓦解。构成它身体的腐化星律能量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蒸发，那些痛苦的面孔和扭曲的符号也如同烟雾般消散。核心处那颗浑浊的“眼球”在发出一连串不稳定的闪光后，彻底碎裂，化作最基础的粒子，湮灭在虚空中。

空间的崩塌停止了。

那些肆虐的空间裂痕开始缓慢愈合，飞旋的记忆碎片如同失去了动力，纷纷扬扬地飘落，然后融入逐渐稳定下来的环境中。虽然回廊依旧残破，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毁灭性压力消失了。

战斗结束了。

凯拉薇娅从半空轻盈落下，链刃收回腕甲，她微微喘息着，额间见汗，显然刚才那一击消耗巨大。沃克斯长舒一口气，虚脱般坐倒在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不知何时沾上的灰尘。

埃尔莱也感到一阵脱力，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他没有放松，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一直被自己护在身后的艾玟。

少女在怪物瓦解的瞬间，身体猛地一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向前倒去。

埃尔莱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她揽住，避免她摔倒在地。入手处轻得惊人，仿佛拥抱的只是一片羽毛，一缕月光。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微弱而急促。

“她怎么样了？”凯拉薇娅走了过来，看着埃尔莱怀中的艾玟，眉头微蹙。她的眼神复杂，警惕未消，但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无论如何，刚才确实是艾玟那诡异的低语救了他们。

沃克斯也挣扎着爬起来，凑过来，拿出一个便携式的扫描仪对着艾玟：“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能量读数……嗯？奇怪，非常低，低得不像一个重要的剧情NPC，更像是……一个背景装饰物。这说不通，刚才那股力量……”

埃尔莱没有理会他们的讨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艾玟脸上。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也许是感受到了外界的变化，也许是短暂的昏迷后恢复了一丝意识，艾玟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最初依旧是那片熟悉的、带着NPC特有疏离感的空洞。但很快，那片空洞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逐渐沉淀、凝聚，显露出其下清晰的、属于“个体”的灵智光芒。

她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埃尔莱的脸，眼神中没有惊讶，没有恐惧，也没有程序化的感谢。那是一种……带着深深疲惫的了然，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而艰辛的跋涉。她的目光在埃尔莱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确认什么，然后又缓缓移开，扫过一旁警惕的凯拉薇娅和好奇的沃克斯，最后望向这片刚刚平息下来的、残破不堪的回廊。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与其说是对众人说话，不如说是梦呓般的自语：

“又……一次……轮回……”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埃尔莱耳边炸响。

轮回？

这不是一个NPC在剧情结束后该有的台词！这更像是一个……拥有连续记忆、经历过重复事件的“人”才会发出的感慨！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那声低语中的意味，与他记忆中姐姐伊莱恩在陷入昏迷前，偶尔凝视虚空时流露出的那种超越年龄的深邃与疲惫，隐隐重叠。

虽然极其微弱，但那感觉……如此相似。

怀疑的藤蔓疯狂滋长，紧紧缠绕住他的思维。

凯拉薇娅和沃克斯显然也听到了这句话，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艾玟，”埃尔莱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这片刻的“清明”，“你刚才说什么？轮回？什么轮回？”

艾玟似乎被他的声音唤回了一些神智。她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埃尔莱脸上，那清晰的、带着灵智的光芒开始微微晃动，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打散。疲惫渐渐被一种熟悉的、属于星语者的空茫所取代。

她没有回答埃尔莱的问题，只是用一种飘忽的、仿佛来自遥远星空的语调，缓缓说道：

“群星的絮语从未停止……律法的碎片散落尘埃……追寻者……当心……当心那来自深渊的回响……它编织甜蜜的谎言，许诺永恒的安宁……实则是……最终的沉沦……”

话语的内容是典型的星语者风格的晦涩预言，但埃尔莱敏锐地捕捉到，在她说到“深渊的回响”和“甜蜜的谎言”时，她的眼神深处，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清明中，掠过了一丝极其深刻的……恐惧与厌恶。

这不是背诵台词。这是一个拥有真实情感的个体，在提及某个可怕存在时的本能反应。

说完这段话，艾玟眼中最后一丝灵智的光芒也彻底隐去，恢复了那种NPC特有的、仿佛蒙着一层薄纱的空洞。她微微挣扎了一下，似乎想从埃尔莱的怀抱中站起来，但身体依旧虚弱。

埃尔莱没有勉强，顺势扶着她，让她靠坐在一旁一块较为完整的断柱旁。

他站起身，看向凯拉薇娅和沃克斯。三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她刚才……”凯拉薇娅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目光依旧锁定在艾玟身上。

“不像程序。”沃克斯直接给出了结论，他晃了晃手中的扫描仪，“至少，不完全是。她的底层代码结构……我无法完全解析，有某种极其强大的加密协议保护着核心部分，比我见过的任何《星律》核心代码都要复杂和……古老。”

“轮回……”埃尔莱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锐利，“还有她之前念出的那个……‘指令’。沃克斯，有记录吗？”

“有，音频捕捉到了，但分析毫无头绪。”沃克斯调出数据面板，上面显示着一串扭曲、无法识别的声波图谱，“结构不符合任何已知语言模型，能量签名……未知，无法归类。就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已知的任何体系。”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体系。

埃尔莱回想起艾玟低语时，那仿佛来自星辰诞生之初的古老韵律，那瞬间瓦解腐化星律的不可思议的力量。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猜想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星律》这个游戏，远不止是一个虚拟世界。它隐藏着秘密，关乎他姐姐伊莱恩昏迷的真相，也关乎……更多未知的、可能极其危险的东西。而眼前这个名为艾玟的NPC，恐怕就是揭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节点。她不是一个简单的程序造物，她身上附着着某种……“东西”。是残存的意识？是外来的存在？还是……《星律》本身那被遗忘的、拥有自我意识的“过去”？

无论是什么，种子已经种下，并且开始发芽。

他看向回廊的尽头，那里似乎有光芒在指引，通往下一个未知的界域。但此刻，埃尔莱觉得，最大的未知和关键，就在他身边，这个刚刚从虚弱中缓过来、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迷离的星语者身上。

“我们需要更加谨慎。”埃尔莱最终说道，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也对艾玟……进行更密切的观察和保护。”

凯拉薇娅点了点头，沃克斯也表示了同意。经过刚才的一幕，没有人再会把艾玟仅仅当作一个提供任务线索的NPC。

短暂的休整后，队伍再次启程。凯拉薇娅走在最前方探路，沃克斯依旧负责监控周围环境的数据波动，而埃尔莱则主动担负起照顾艾玟的责任，走在她身侧。

回廊正在缓慢地自我修复，残破的景象逐渐被新的、但略显模糊的场景所覆盖，仿佛记忆正在被重新书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寂静，只有四人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埃尔莱的思绪却无法平静。艾玟那短暂清醒时的眼神，那声关于“轮回”的低语，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中盘旋。它们与他现实世界中对姐姐昏迷原因的调查碎片，与《星律》游戏中种种不合常理的隐藏机制和古老传说，隐隐产生了某种呼应。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正在浮现。而线的两端，一端连接着这个虚拟世界的终极秘密，另一端……或许就连接着现实世界中，伊莱恩沉睡的真相。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默默行走的艾玟。少女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恬静而脆弱，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低语和那洞悉一切的眼神都只是他的幻觉。

但埃尔莱知道，那不是幻觉。

怀疑的种子已经深种，它将在未来的旅途中，不断汲取疑惑与证据的养分，最终长成参天大树，或许……也能撬动那紧闭的真相之门。

他轻轻吸了口气，将所有的猜测和情绪暂时压下，目光投向远方。

路，还很长。而谜题，才刚刚展开它的第一层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