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窗台上的水晶兰(1/2)
晨光,以一种近乎亵渎的温柔,穿透了都市边缘高层公寓的双层隔音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塞拉菲娜·罗斯——或者说,在另一个世界被称为“凯拉薇娅”的那个存在——正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
她的公寓是现代极简主义的典范,线条冷硬,色调以灰、白、金属色为主,像一艘精心打造的星际飞船船舱,一切物品都各安其位,精确到毫米。这里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柔软的织物,没有彰显个人品味的画作。它更像一个安全屋,一个作战指挥部,而非一个家。塞拉菲娜本人也仿佛与这环境融为一体:高挑、挺拔,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训练服,齐肩的银白色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冷静的、仿佛冰封湖面般的蓝眼睛。
她刚刚结束清晨的高强度间歇训练,呼吸平稳,心率正在回落至警戒线以下的基线。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如同过去一千多个清晨一样。直到她准备去倒一杯蒸馏水,目光无意间扫过朝东的落地窗。
然后,时间凝固了。
在冰冷的钢制窗框与一尘不染的玻璃之间,那狭窄的、原本只应积累些许都市尘垢的窗台外侧,生长着一株植物。
一株绝无可能存在于此地的植物。
它的茎近乎透明,如同被精心打磨过的石英细丝,脆弱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茎顶端,垂悬着一朵铃形的小花,花瓣同样晶莹剔透,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奶白色。最令人无法理解的是,这整株植物,从根茎到那朵低垂的花,正散发着一层极其微弱、但绝对无法忽视的蓝色光晕。那光芒并非恒定,而是如同呼吸般,极其缓慢地明灭着,汲取着清晨尚且熹微的光线,再转化为一种幽深的、非自然的冷光。
水晶兰。
《星律》世界中,只在传说级的“永夜森林”最深处,沐浴着破碎星辉才能偶尔一见的稀有材料——星辉水晶兰。
塞拉菲娜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停止了流动,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冲击着血管壁。一种冰冷刺骨的战栗,沿着她的脊椎急速攀升,直达后脑。她的理智,那个经过严格训练、习惯于处理各种危机和异常逻辑的思维核心,发出了尖锐的警报,试图将这荒谬的景象归类为幻觉、恶作剧,或是某种极其高端的全息投影。
她向前迈了一步,动作因极致的警惕而显得有些僵硬。没有全息投影仪的工作声,没有隐藏的线缆。她又靠近一步,几乎将脸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她能清晰地看到水晶兰那细腻的纹理,看到它植根于——或者说,看似植根于——窗台金属接缝处那微不足道的一点尘埃和湿气。那蓝色的光晕,穿透了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流动的阴影。
这不是投影。
她猛地转身,动作快如闪电,从客厅的储物柜底层一个上锁的隔间里,取出了一个外观朴素的黑色金属箱。打开复杂的生物识别锁,里面并非武器,而是一系列精密仪器:能量频谱分析仪、微观结构扫描器、环境参数记录单元。这是她作为前安全顾问,调查异常科技事件时常用的工具。
她戴上特制的感应手套,小心翼翼地推开窗锁,将窗户拉开一道仅容手臂通过的缝隙。都市喧嚣的噪音瞬间涌入这寂静的空间,但与窗外那株寂静发光的水晶兰相比,这噪音反而显得无比虚假。
她先用能量频谱分析仪对准它。仪器屏幕上的读数开始疯狂跳动,最终稳定在一个奇特的、从未在任何已知数据库中出现过的波形图上。能量 signature 微弱,但本质极高,带着一种……秩序性的谐振,仿佛它不是单纯的发光,而是在吟唱某种无声的旋律。
接着是微观扫描。放大数千倍后,屏幕显示出的植物结构,与《星律》官方设定集里公布的、她曾在游戏中无数次观察过的星辉水晶兰内部结构,相似度高达99.8%。那是一种超越了自然进化逻辑的、近乎艺术品的几何排列。
最后,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极其缓慢地,试图去触碰那低垂的花瓣。
在距离花瓣还有一厘米的时候,手套指尖的微型传感器发出了尖锐的过载警告。并非高温或强电,而是一种无法定义的、高维度的能量湍流,强行干扰了传感器的正常运作。
塞拉菲娜猛地缩回手,关上了窗户,将都市的噪音再次隔绝。她背靠着冰冷的玻璃,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平复下来。公寓里依旧寂静,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具现化……”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射穿了她所有的怀疑和侥幸。
它不再是理论,不再是猜测,不再是游戏论坛上那些狂热的、未经证实的流言。它发生了。就在她的窗外,在她的现实世界里,以一种无法辩驳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形式,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星律》这个吞噬了无数人时间和精力的虚拟世界,其力量,已经开始渗透现实的壁垒。
她快步走到书房,激活了占据一整面墙的嵌入式屏幕。屏幕亮起,没有使用任何图形界面,直接跳出了一个加密的通讯协议窗口。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输入了一长串动态密钥和指令。
几秒钟后,屏幕被分割成两个主要区域。一边是快速滚动的、关于“星辉水晶兰”的所有游戏内数据、传说文本、玩家采集记录(稀少得可怜)。另一边,则连接着一个高度匿名的、绕行了十几个节点的私人频道。
频道接通,屏幕上没有影像,只有一个不断变换复杂几何图案的徽标,以及一个经过处理的、带着些许电子杂音,但语调轻松玩世不恭的男声。
“早安,我亲爱的凯拉薇娅女士。或者说,在这个美好的现实清晨,我该称呼您为罗斯顾问?如此紧急的通讯权限,是‘永恒回响’的那帮疯子终于决定线下火并了,还是你终于发现你楼下那家咖啡店的燕麦拿铁其实是用了魔法豆?”
“沃克斯,”塞拉菲娜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直接切断了对方的调侃,“紧急事态,最高优先级。启动‘堡垒’协议,加密等级‘奇点’。”
屏幕那端的轻浮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专注。“‘堡垒’?确认?那意味着全面隔离和深度扫描。”
“确认。”塞拉菲娜将刚才记录的能量频谱数据、结构扫描图像,以及通过公寓高精度摄像头拍摄的、那株窗台上水晶兰的多角度视频,打包加密,发送了过去。“数据流已传输。分析目标:我窗台外的…‘物体’。”
短暂的沉默,只有数据流在加密通道里嘶嘶作响的声音。几秒钟后,沃克斯的声音再次响起,之前的玩世不恭被一种极度的震惊和兴奋所取代:“……星辉水晶兰?这不可能!能量签名完全陌生,结构…见鬼,这结构比游戏里的模型还要完美!就像是…就像是它被‘优化’过了,为了适应我们这个宇宙的物理规则!塞拉菲娜,你从哪里弄到的?不对…等等…你刚才说…窗台外?”
“准确地说,是生长在我位于二十七楼,窗外金属窗台上的‘物体’。”塞拉菲娜一字一顿地重复,“具现化,沃克斯。它正在发生。”
“女神在上……”沃克斯喃喃道,背景传来急促的键盘敲击声,“环境扫描显示无外部能量注入痕迹,无空间褶皱迹象…它就像是…自然而然‘长’在那里的。如同种子落在了合适的土壤…可我们世界的物理法则,什么时候成了《星律》之种的‘合适土壤’了?”
“这就是我们需要弄清楚的。”塞拉菲娜的眼神锐利如刀,“我需要你动用一切资源,交叉比对所有已知的、疑似具现化的事件,无论多微小,多荒诞。论坛帖子、都市传说、警方未公开的异常报告、医院接收的无法解释的病例…所有一切。重点是,是否有其他‘星辉水晶兰’或类似高等级游戏物品出现的记录。”
“明白。这需要时间,而且像是在大海捞针,如果官方或者像‘莫比乌斯’那样的组织也在刻意掩盖的话……”
“尽力而为。同时,我要你重新检查并加固我的神经接入舱防火墙,物理隔离级别提升到最高。下次我登录时,需要你全程监控我的生物信号和数据流,任何异常,立刻强制断线。”
“你还要上线?”沃克斯的声音带着不赞同。
“必须上线。”塞拉菲娜看着屏幕上那株水晶兰的影像,“这东西出现在我这里,绝非偶然。游戏里一定发生了某种关联事件,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我需要找到逻各斯。”
“那个历史系的小帅哥?你觉得他和这事有关?”
“他的洞察力是我们之中最强的。而且,他一直在追查游戏底层代码与古代文明符号的关联。如果具现化与《星律》的世界规则本质有关,他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塞拉菲娜顿了顿,“另外,沃克斯,这件事,暂时对逻各斯保密。”
“嗯?你不信任他?”
“恰恰相反。”塞拉菲娜的目光深沉,“正因为他可能身处漩涡中心而不自知,我才不能轻易将他拉进来。在弄清楚这株水晶兰代表的真正含义和风险之前,知道得越少,对他来说可能越安全。而且…我需要一个在信息不完全受污染的情况下,还能做出纯粹判断的观察者。”
“懂了。保持信息不对称,把他当作一个干净的对照组。”沃克斯了然,“我会处理好你这边的事。你自己小心,塞拉菲娜。如果具现化是真的,那意味着游戏里的危险,也同样可能是真的。”
通讯切断,屏幕恢复了黑暗。塞拉菲娜独自站在书房中央,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明亮而普通,但她知道,某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现实不再坚固,虚拟不再安全。而那株在窗台上静静呼吸着蓝色光晕的水晶兰,就是这崩塌边界上,第一个,也是最美丽、最致命的界碑。
她需要行动,需要信息,需要重新评估一切。但首先,她需要再次进入那个不再是纯粹游戏的世界。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一所历史悠久的大学附近,一间堆满了书籍和卷宗的出租公寓里。
埃尔莱·索恩——游戏ID“逻各斯”——正对着一面贴满了各种古老符号、神话图谱和星系手绘图的软木板出神。他的黑发有些凌乱,脸色因为长期熬夜和缺乏日照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与他年轻外表不符的、近乎执拗的专注光芒。
他的电脑屏幕上,并排打开着几个窗口:一个是《星律》的游戏界面,停留在角色选择画面,他的角色“逻各斯”——一个穿着朴素学者袍、手持铭文杖的角色——正静静地站立着;另一个窗口是复杂的符号学分析软件,正在比对一组苏美尔泥板上的星图与《星律》中某个早已被玩家遗忘的副本里的壁画图案;第三个窗口,则是一份打开的医学报告扫描件,标题是《持续性植物状态(植物人)病因学探究报告——索恩,艾莉森》。
姐姐艾莉森,在《星律》公测初期,一次普通的、低难度的团队任务中,因为一个无法解释的“服务器数据波动”,导致神经接入舱反馈异常,脑部活动受到不可逆的干扰,从此陷入昏迷,至今未醒。官方给出的解释是“极端罕见的个体神经敏感性差异”,并支付了高额封口费和医疗费用,但拒绝承认任何游戏本身的责任。
埃尔莱从不相信这个说法。他辞去了原本的工程学助理工作,重新捡起自幼热爱的历史与符号学,考入历史系,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一个疯狂的研究中——《星律》的世界构建,是否基于某种真实的、被遗忘的古代智慧或宇宙规律?那个导致姐姐昏迷的“数据波动”,是否并非意外,而是触动了某个隐藏的、危险的“规则”?
他的目光落在软木板中央,那里用红绳连接着几张关键的图片:一张是姐姐艾莉森阳光灿烂的笑容;一张是《星律》登录界面的神秘星云图案;还有一张,是他凭借记忆,在游戏中一个名为“缄默遗迹”的偏僻地图角落里,临摹下来的一个奇特符号——一个由三个交错的不完整圆环构成的图案,周围点缀着仿佛随机分布,却又隐隐符合某种数学序列的星点。
这个符号,他在美索不达米亚的早期天文记录碎片中,在玛雅祭司的献祭铭文边缘,甚至在凯尔特德鲁伊的传说手稿的插画里,都见过极其相似的变体。它似乎与“界限”、“循环”、“沉睡的真理”这些概念相关。
而最近,在游戏里,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某些东西正在“活化”。NPC的对话中开始出现以往没有的、带有预言性质的谜语;野外的怪物行为模式出现了难以用版本更新解释的细微变化;甚至是一些地图的光影和物理效果,都似乎变得更加…“真实”。尤其是那个神秘莫测的NPC——星语者艾玟。
他最后一次遇到艾玟,是在“千塔之城”塞拉菲姆的悬空回廊。那个穿着缀满星辰图案长袍的女性精灵,没有像其他NPC一样重复固定的台词,而是径直走到他面前,用那双仿佛倒映着整个银河的眼睛注视着他,轻声说:
“逻各斯,追寻者。当梦境的果实坠落在清醒的土壤,当倒影开始侵蚀镜子的边界,记住,唯一的钥匙藏于断裂的循环之中。‘她’的苏醒,需要代价,而代价…已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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