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真相的重量(2/2)
同一片雨幕下,城市另一端,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里。
尤里·“林”·陈(沃克斯)的“巢穴”,更像是电子设备的垃圾场和圣地结合体。一个宽敞但被充分利用的loft公寓,每一寸空间都堆满了各种型号的电脑主机、服务器机架、拆解到一半的神经织网接口设备、缠绕成色彩斑斓怪蛇般的数据线、以及随处可见的电路板、芯片和焊接工具。空气中弥漫着松香、臭氧和能量饮料混合的独特气味。几块巨大的曲面显示屏墙上,不同颜色的代码瀑布般流淌,实时监控着《星律》多个服务器的数据流量、异常节点报警,以及一些他自己编写的、用于探测“规则异常波动”的私密程序。
沃克斯没戴头盔,乱糟糟的头发更像一个鸟巢,他穿着印有 obscure 科技梗的T恤,盘腿坐在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电竞椅上,但姿势依旧歪歪扭扭。他面前的主屏幕上,正反复播放、分析着上次行动中,团队遭遇“现实幻象”时记录下来的原始数据包。
“见鬼…这能量签名…完全不对劲…”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飞快地敲击键盘,调用不同的解码算法。“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游戏引擎渲染指令…也不是常规的电磁干扰模式…”
他将一段异常波形的数据隔离出来,进行深度频谱分析。屏幕上呈现出复杂的、不断变化的谐波图。“妈的…这玩意儿…有点像量子纠缠退相干时产生的噪声…但又混合了某种…生物神经脉冲的节律?”他挠着乱发,脸上是混合着困惑与极度兴奋的表情。“逻各斯那家伙…说的‘边界崩塌’…难道真他妈是某种…宏观层面的量子隧穿效应?两个世界的信息在互相‘污染’?”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如果真是这样,那问题就严重到没边了。这不再是编写一个补丁程序或者封禁几个作弊账号能解决的了。
他抓起手边喝了一半的能量饮料,猛灌了一口,然后切换屏幕,开始检查他私下里监控的几个、与《星律》玩家“深度昏迷”病例相关的医疗数据库匿名访问记录。埃尔莱的姐姐莉娜的数据也在其中。他发现,近期,这些昏迷患者的大脑活动扫描图中,都出现了某种极其微弱、但以前从未有过的同步波动模式,尤其是在《星律》服务器发生大规模“规则扭曲”事件时,这种同步波动会显着增强。
“意识…被锚定了?还是…被渗透了?”尤里感到一阵恶寒。他想起自己改装那些高端玩家接口设备时,偶尔会检测到一些无法解释的、指向特定坐标的底层数据流,当时只以为是游戏公司的隐藏后门或者广告推送机制。现在想来,毛骨悚然。
他必须弄得更清楚。需要更直接的数据,从源头。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他需要尝试直接截取、解密从《星律》主服务器(或者 whatever 那东西在哪儿)流向玩家接口的、最底层的、未经任何处理的原始数据流。这风险极高,很可能触发最严厉的反入侵机制,甚至可能…直接接触到那个正在崩塌的“边界”本身。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光芒。玩世不恭是他的保护色,但在技术挑战和潜在真相面前,他骨子里的冒险基因彻底苏醒。
“来吧,让沃克斯老爹看看,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他搓了搓手,开始在另一台完全物理隔离的安全电脑上,编写全新的、更具侵略性的数据抓取和破译脚本。键盘的敲击声,在堆满硬件的房间里,密集得如同雨点。
马格努斯·克罗尔站在他位于克罗尔集团总部顶层的私人观景平台上。平台采用特殊玻璃建造,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脚下是云雾缭绕的城市之巅,头顶是清澈(或许是模拟出来的)的夜空。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随意地敞开。手中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城市蔓延的灯火,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温顺的星海。
这里安静得能听到空气净化系统细微的嗡鸣,与楼下指挥中心里“永恒回响”精英成员们狂热的忙碌景象,仿佛两个世界。
一个身形模糊、如同由阴影构成的虚拟投影,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没有面容,没有特征,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执棋者,”阴影发出合成的、毫无波澜的电子音,“‘逻各斯’及其团队,已经接触到了‘水晶兰’现象。他们的认知层级,正在逼近‘边界’真相。”
马格努斯没有回头,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那并非喜悦,更像是一种…期待。
“意料之中。”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逻各斯…埃尔莱·索恩。他的敏锐,从未让我失望。他姐姐‘星语者’留下的遗产,果然在他身上得到了延续。”
他抿了一口红酒,继续道:“凯拉薇娅,塞拉菲娜·罗斯,前‘奥米茄守望’的精英。她已经开始在现实中调动资源调查我们了。效率很高。”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而沃克斯,尤里·陈…那个技术蛀虫,恐怕正在试图啃食我们的数据根基。”阴影汇报。
“让他们看。”马格努斯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如同他脚下城市灯火般密集而冰冷的光点,“让他们触摸到真相的边缘。恐惧和困惑,是催化剂。只有当他们真正理解了我们所面对的是什么,才会明白,旧世界的秩序是何等脆弱和可笑。”
他走向平台边缘,玻璃感应到他的靠近,变得完全透明,让他如同悬浮在虚空。
“他们以为自己在‘补天’?”他轻笑一声,“不,他们只是在徒劳地试图修补一艘早已千疮百孔、注定要沉没的破船。边界的存在本身,就是禁锢,是牢笼。生命的进化,文明的飞跃,从来都是在打破边界中实现的。”
“《星律》…”他望向夜空,目光似乎穿透了大气层,投向了某种更遥远、更本质的存在,“它不是游戏。它是钥匙,是蓝图,是下一个纪元的第一缕曙光。我们不是在毁灭两个世界,我们是在促成…融合。一个更强大、更自由、更真实的…新世界。”
“而在这个过程中,必要的混乱和牺牲,不过是新生的阵痛。”他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继续按计划进行。加速对‘现实锚点’的稳固。是时候,让更多的人…‘看见’了。”
阴影微微颔首,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悄无声息地消散。
马格努斯独自立于虚空边缘,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下方城市的灯火,在他深邃的瞳孔中,扭曲、变形,仿佛正在融化成一片数据的海洋,等待着被他重新塑造。
罗斯林公园,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僻静和阴森。远离了主干道的喧嚣,只有雨水打在茂密树叶上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从公园深处传来的、不知名动物的窸窣动静。
塞拉菲娜·罗斯穿着一身深色的防水冲锋衣,背着一个小型战术背包,如同幽灵般穿梭在林间。她没有使用强光手电,只依靠一副具有夜视和热成像功能的战术目镜扫描着周围环境。她的脚步轻盈而敏捷,完美地避开了地上的枯枝和积水坑。
根据网络帖子的模糊描述和她的地形分析,废弃气象站位于公园最深处的一座小山坡上。越靠近那里,空气中的异常感就越发明显。不是寒冷,而是一种…凝滞感,仿佛空气的密度发生了变化。普通的鸟鸣虫叫在这里绝迹,只剩下一种低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嗡鸣,像是某种高压设备在运行,又像是…空间本身在轻微震颤。
她小心翼翼地接近气象站的残破围墙。铁丝网早已锈蚀断裂,主建筑是一栋两层的水泥小楼,窗户大多破损,黑洞洞的,如同盲眼。她选择了一个隐蔽的角落,利用专业的工具无声地撬开了一扇侧门的锁具。
门轴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门内,是更加浓重的黑暗和灰尘的味道。但在这片黑暗中,有一点微光。
塞拉菲娜屏住呼吸,调整目镜模式,看向那光亮的来源。
在气象站主厅中央,那片布满碎石和腐朽杂物的空地上,生长着一小丛植物。
正是照片上的“水晶兰”。
但在夜视仪和热成像的视野中,它们呈现出更加诡异的形态。它们几乎没有热量特征,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但那苍白的微光,在目镜中却显得格外醒目,甚至带着一种…穿透性。它们的形态似乎比照片上更…“完整”一些,花瓣的纹理隐约可见,散发着一种非生命的、冰冷的美感。
而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在水晶兰丛的旁边,泥泞的地面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脚印很深,边缘锐利,显然是刚留下不久。尺寸很大,鞋底花纹是一种她不认识的、带有某种科技感的复杂图案。
不是普通徒步者或流浪汉的鞋印。
有人先她一步来过这里。而且,很可能与这些植物的出现有关。
塞拉菲娜立刻进入高度警戒状态,链刃的握柄无声地滑入手中(她总会在现实任务中携带特制的、具备多种功能的近战工具)。她仔细检查四周,没有发现更多明显的痕迹,除了那个孤零零的、仿佛带着某种宣告意味的脚印。
她蹲下身,从背包里取出微距相机和几个无菌采样袋,开始快速、精准地采集水晶兰的花瓣、茎秆样本,以及它们根部的土壤。她需要最直接的证据,进行物质成分分析。
在采集过程中,她佩戴的便携式环境监测仪,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嘀嗒声。她低头看去,屏幕上显示,此处的环境辐射背景值,有极其微弱的、但确实超出正常范围的异常波动。并非有害的电离辐射,而是一种…无法识别的能量场残留。
她迅速完成采样,将一切恢复原状,抹去自己进入的痕迹(除了无法消除的那个陌生脚印),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废弃气象站,融入外面的雨夜和林影之中。
手中的样本袋,冰冷而沉重。那个陌生的脚印,如同一个无声的警告,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渗透,已经开始了。而对手,显然也在现实世界中,积极地活动着。
埃尔莱在公寓里坐立不安。发送给凯拉薇娅和沃克斯关于“水晶兰”的信息如同石沉大海,没有立即回复。他知道他们可能在忙,可能在调查,但这种不确定的等待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再次调出姐姐莉娜的资料,那些医疗记录,那些她最后登录《星律》时的角色数据碎片(是他费尽心力才从游戏日志的角落复原的)。“星语者”…这个职业本身就充满了谜团。在游戏设定里,星语者是能与世界底层代码、与那些古老“星律”进行沟通的特殊存在。莉娜为什么会选择这个职业?她在昏迷前,到底“沟通”到了什么?
他尝试将“星语者”、“边界崩塌”、“水晶兰”、“莫比乌斯”这些关键词串联起来,运用他历史学者解读破碎文本和符号的思维模式,寻找其中的潜在联系。
古代神话中,沟通神人、穿梭界域的使者,往往也承载着界域本身的秘密,甚至其存在本身就是边界的一部分…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
莉娜的昏迷,会不会不是事故?而是…某种“融合”的开始?或者,她是发现了真相,而被…“静默”了?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他的个人通讯器震动了一下。是沃克斯发来的加密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文件传输请求和一个简单的表情符号:一个骷髅头,流着冷汗。
埃尔莱立刻接收文件,用沃克斯之前提供的解密密钥打开。
里面是一段极其短暂、噪音极大的音频片段,以及沃克斯附上的一段潦草注释:
“从上次‘幻象’事件的底层数据流里硬抠出来的玩意儿。过滤掉百分之九十九的垃圾和防护警报,就剩下这一丁点…像是…杂音?你听听看。我他妈觉得有点耳熟,但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埃尔莱戴上高保真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屏蔽掉外界一切声音,点开了播放。
嘶啦—— 滋 —— 一段尖锐的、扭曲的电子噪音,仿佛信号极差的无线电广播。
然后,在噪音的背景里,极其微弱地,他似乎听到了…水滴声?不,更像是…某种规律的、冰冷的…嘀嗒声?
紧接着,是一段更加模糊、失真严重,几乎被噪音淹没的人声片段,断断续续,无法分辨性别和语言:
“…边界…薄…”
“…看见…光…”
“…代价…”
声音戛然而止,又被刺耳的嘶啦声覆盖。
埃尔莱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反复播放这几秒钟的片段,试图捕捉更多信息。那嘀嗒声…有点像…医疗仪器的声音?还是…某种倒计时?
而那段模糊的人声…“代价”?什么代价?
他关掉音频,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这来自数据深渊的、支离破碎的信息,非但没有带来答案,反而让谜团的漩涡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凶险。
他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城市在雨幕中模糊而陌生。那张水晶兰的模糊照片,沃克斯这段来自边界彼岸的诡异杂音,凯拉薇娅可能正在进行的危险调查…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崩塌,并非未来时。它,正在进行中。
真相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为了莉娜,为了这个世界,也为了那个正在与这个世界发生致命交缠的、他曾经以为只是虚拟的领域。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电脑前,开始更加疯狂地检索所有与“星语者”、“古代星象师”、“空间裂隙”、“现实结构”相关的游戏文本、古老传说和现代科学中那些最前沿、最大胆的假说。
他必须找到答案。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