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孤独的哨兵(2/2)
首先是轮廓,人形,但比普通玩家角色更加高大、修长,缺乏生物细节,仿佛由打磨光滑的液态金属构成。它们的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曲面,反射着破碎尖碑界域内混乱的光影。数量不多,只有三个,但它们散发出的气息却如同千军万马。它们是“维护者”,《星律》世界底层规则的强制执行者,错误与异常的清除工具。它们手中没有实体武器,但它们的双臂本身就是不断变幻形态的能量凝聚体——时而如同高频振动的光刃,时而如同引力奇点般的黑洞,时而延伸出无数细小的、试图侵入并锁死目标数据结构的银色触须。
它们一出现,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交流的意图。其中位于最前方的那个“维护者”,平滑的面部转向埃尔莱和凯拉薇娅的方向,抬起了它的“手臂”。手臂瞬间固化成一柄长度超过三米的、由绝对秩序能量构成的白炽色长枪,周围的空气(或者说数据空间)因为这股能量的存在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声。
“规避!”凯拉薇娅厉声喝道。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白炽长枪已经化作一道死亡之光,撕裂空间,直奔他们而来。速度之快,超越了普通玩家反应的极限。
但凯拉薇娅不是普通玩家。她的链刃在她声音未落之时就已经动了。右侧的链刃并非格挡,那无异于螳臂当车。银色的链条如同拥有预知能力般,精准地射向长枪轨迹侧前方的一片空无之处。链刃顶端的尖锥猛地撞击在虚空某点。
嗡——!
一声沉闷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敲响的巨鸣炸开。链刃撞击点,一片蛛网般的黑色空间裂纹瞬间蔓延开来。那柄白炽长枪在触及这片扭曲空间时,轨迹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偏转,擦着埃尔莱的防御屏障边缘呼啸而过,击中后方一块悬浮的巨石碑。没有爆炸,没有火光,那块石碑就像被从存在概念上直接删除了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连一点尘埃都没有留下。
埃尔莱额头瞬间布满冷汗。刚才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真正的、绝对的消亡意味。
“不能力敌!找路径!”凯拉薇娅的声音依旧稳定,但语速极快。她的左侧链刃同时挥出,在空中划出一个完整的圆,淡蓝色的时空干扰力场被极度压缩,形成一面短暂存在的、不断震荡的护盾,挡下了另一个“维护者”释放出的、如同暴雨般袭来的数据分解射线。射线与护盾碰撞,激发起漫天飞溅的、如同熔融玻璃般的数据碎片。
“沃克斯!沃克斯!听到吗?紧急撤离路径!”埃尔莱对着几乎被干扰噪音淹没的通讯频道大喊,同时短杖急速点动,释放出数道干扰性的数据流,试图延缓第三个“维护者”试图从侧翼包抄的动作。他的干扰起效甚微,那个“维护者”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平滑的面部似乎“看”了他一眼,随即手臂化作一张巨大的、由能量构成的网,向他们罩来。
“……坚持……十秒……正在……强行开辟……”沃克斯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是令人牙酸的服务器过载警报声,“该死……他们的……防火墙……在主动……吞噬我的……代码……”
十秒。在平时不过是几次呼吸的时间,在此刻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凯拉薇娅的链刃舞动成了两团银色的风暴。她不再试图硬抗“维护者”的攻击,而是利用链刃的时空干扰特性,不断地在周围制造小范围的空间褶皱、引力陷阱和短暂的时间流速异常。她让第一个“维护者”的能量长枪刺入一片突然变得粘稠的空间,速度骤减;她引导第二个“维护者”的数据分解射线射向一片被临时加速时间流的地带,射线在抵达目标前就因为能量结构不稳定而提前溃散;她用链刃缠绕住第三个“维护者”的能量网边缘,猛地一拉,利用巧劲将其偏转方向,罩向了旁边一块无辜的悬浮石碑。
她的动作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精确、冷静,将自身的能力运用到了极致。每一次链刃的挥出,都伴随着对空间规则的微妙篡改,是对《星律》底层代码的极限挑战。但这无疑也进一步激怒了“维护者”,或者说,让它们将清除优先级提得更高。
三个“维护者”的攻势变得更加协同,它们开始释放出一种同步的领域压制。银色的数据流如同潮水般从它们脚下蔓延开来,所过之处,破碎尖碑界域原本的色彩和形态迅速褪去、扁平化,变成单调的、只有“0”和“1”构成的二进制网格地面。这片“秩序领域”在快速扩张,试图将埃尔莱和凯拉薇娅彻底同化、删除。
埃尔莱的防御屏障在秩序领域的侵蚀下发出刺耳的悲鸣,光芒迅速黯淡。他感到自身的角色数据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出现模糊和雪花状的噪点。这是被强制下线甚至数据损坏的前兆。
“五秒!”沃克斯的声音猛地清晰了一瞬,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抓稳了!我要把隔壁‘欢愉花园’的垃圾数据包全部炸过来制造混乱!”
话音刚落——
整个破碎尖碑界域剧烈地一震。并非物理震动,而是空间结构层面的痉挛。他们头顶,一片悬浮的碑林上空,空间被强行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裂口。如同开闸泄洪般,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数据流从裂口中倾泻而下。这些数据流色彩斑斓、形态诡异——有不断尖叫的卡通笑脸,有旋转的彩虹小马,有巨大的、散发着甜腻香气的蛋糕模型,有无数重复播放着无意义电子音乐的喇叭……这是沃克斯从以混乱和娱乐着称的“欢愉花园”界域引来的、未经处理的底层垃圾数据。
这些毫无逻辑、纯粹消耗系统资源的数据洪流,如同一盆滚烫的油泼进了冰冷的水中。秩序领域的扩张瞬间被遏制、搅乱。银色的数据潮水与五彩斑斓的垃圾数据猛烈碰撞、相互侵蚀、湮灭,爆发出刺目的闪光和震耳欲聋的、混合了系统错误提示音和扭曲音乐的噪音。
三个“维护者”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瞬,它们平滑的面部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扰动。它们似乎在进行高速计算,以应对这完全出乎意料、违背所有逻辑规范的“攻击”。
“就是现在!坐标[Delta-Theta-7]!跳!”沃克斯嘶吼着。
在埃尔莱和凯拉薇娅身后,一片因为垃圾数据冲击而变得极其不稳定的空间区域,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闪烁着濒临崩溃光芒的蓝色传送门猛地打开。门内是疯狂旋转的色块和扭曲的线条,看起来比“维护者”还要危险。
没有半分犹豫。凯拉薇娅左手链刃回卷,缠住埃尔莱的腰部,猛地将他向传送门甩去。同时右手链刃向后一挥,在身后布下最后一道密集的时空干扰网,短暂地阻碍了从混乱中恢复过来、试图追击的“维护者”。
埃尔莱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身不由己地飞向那个不稳定的传送门。在没入那片色彩漩涡的前一刻,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凯拉薇娅如一道银色闪电,紧随其后跃入传送门;而那几个“维护者”,已经突破了干扰网,它们的手臂化作巨大的、银色的利爪,抓向传送门消失的位置,却只徒劳地湮灭了一片虚无。它们平滑的面部,似乎同时转向了某个特定的、不存在于现场的方向,仿佛在隔空凝视着某个干扰了它们清除程序的、隐藏在现实世界的源头。
然后,天旋地转,感官被再次撕碎。这一次,混乱中夹杂着沃克斯强行撕裂空间通道带来的、更加暴烈的数据风暴。
现实世界,废弃纺织厂仓库。
刺耳的、并非来自游戏世界的物理警报声在服务器机柜丛林中尖锐响起。红色的警告灯疯狂闪烁,将沃克斯苍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呜——噗!”
他猛地从沉浸式操作椅上弹起上半身,喷出一口鲜血。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溅落在冰冷的金属地板和他自己裸露的手臂上,留下几点刺目的猩红。剧烈的咳嗽随之而来,每一次都牵扯着胸腔和大脑,带来钻心的疼痛和眩晕。
他眼前的多个全息屏幕上一片混乱。代表“破碎尖碑”界域的窗口已经变成一片代表“连接丢失”的灰色。另一个监控他自己搭建的、用于潜入《星律》底层数据海的非法通道的窗口,正被无数红色的“错误”、“溢出”、“连接中断”提示刷屏。代表系统负载的曲线图飙升至危险的红线区域,并且伴随着刺耳的过载报警声。
他强行切断了与那个垃圾数据引爆节点的连接,动作因为身体的颤抖而显得有些笨拙。手指抹去嘴角的血迹,在控制台上留下了一道黏糊糊的痕迹。
“妈的……玩脱了……”他喘息着,声音嘶哑,感受着喉咙里血液的腥甜和大脑深处一阵阵针扎似的剧痛。这不是游戏角色受到的伤害反馈,这是现实肉体因为神经接入设备超载、以及刚才那瞬间对抗“维护者”防火墙时遭受的精神反噬所造成的真实创伤。《星律》的防御机制,远比他想象的更凶险,它们似乎能沿着数据链路,对现实世界的入侵者进行某种程度的“反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和头痛。几分钟后,剧烈的症状才稍微缓解。他睁开眼,首先看向代表埃尔莱和凯拉薇娅生命体征(通过非官方手段监控)的两个窗口。信号微弱,极其不稳定,但还在。他们没有在刚才那场混乱的强制空间跳转中被“删除”或者“迷失”。
他松了口气,随即又因为一个新的发现而皱紧眉头。
在强行切断连接前的那一刻,他设置的数据抓取程序,在“维护者”出现、秩序领域展开的极短时间内,捕捉到了一些异常的信号碎片。这些信号并非来自《星律》游戏服务器本身,而是夹杂在“维护者”的清除指令之中,像是一种……背景辐射?
他忍着不适,调出那几段被隔离分析的信号数据。它们经过了多重加密和扰频,极其难以解析。沃克斯调动剩余的计算资源,尝试进行基础破译和溯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
突然,破译程序跳出了一个结果——一个极其模糊,但确实存在的物理坐标关联信号。这个信号源的指向,并非任何一个已知的、官方或大型企业拥有的《星律》服务器集群所在地。
沃克斯放大地图,瞳孔骤然收缩。
坐标定位在……城市另一端,一个早已废弃、传闻闹鬼而被封闭的——奥利文特精神病院旧址。信号源的特征,并非普通的服务器,更像是……某种实验性的、小规模的量子服务器阵列散发出的独特能量签名。
精神病院?量子服务器?
一股寒意顺着沃克斯的脊椎爬升。这太诡异了。官方宣称《星律》运行在几个分布全球的超级数据中心,怎么可能与一个废弃的精神病院地下扯上关系?而且使用的是量子服务器这种前沿科技?
他立刻试图进行更深层的追踪,想要确认信号的具体强度和更多细节。但所有的尝试都石沉大海。那个坐标点如同一个黑洞,吞噬了所有探测信号。只在最后一刻,他的入侵程序传回了一帧极其短暂、几乎无法捕捉的反馈图像——那似乎是一个黑暗空间内部的监控画面一闪而过,模糊地显示出一排排整齐排列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圆柱形容器?像是某种生物维持舱?画面过于模糊短暂,根本无法确认。
然后,与他追踪程序相关的所有日志文件,开始自动、飞快地被删除。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其高效的数据湮灭程序,正沿着他刚才探测的路径反向追踪过来,试图清除掉他这边所有的调查痕迹。
“见鬼!”沃克斯低骂一声,双手再次在虚拟键盘上狂舞,启动预先设置好的多重跳板防火墙和反向数据污染陷阱,全力阻击这来自未知源头的清除程序。一场在现实世界网络阴影中的攻防战瞬间爆发。
他一边操作,一边快速建立了一个新的、最高加密等级的通讯频道,连接了刚刚从强制传送的眩晕中恢复过来、正在某个临时安全点喘息的埃尔莱和凯拉薇娅。
他们的虚拟形象出现在辅助屏幕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惊疑。
“听着,你们两个,”沃克斯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惧,“刚才不只是游戏里的‘维护者’那么简单。我追踪到了一点别的东西……现实世界的东西。”
他快速地将废弃精神病院坐标、量子服务器信号以及那帧模糊图像的事情说了一遍。
频道另一端,是长时间的沉默。埃尔莱和凯拉薇娅的虚拟形象凝固着,显然也被这骇人听闻的信息冲击得不轻。
“……精神病院?量子服务器?”埃尔莱的声音干涩,“沃克斯,你确定?”
“坐标信号确定!其他的……我他妈的也希望是错觉!”沃克斯烦躁地抓着头,“但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藏在阴影里,和《星律》深度绑定,而且不想被人发现!刚才要不是我跑得快,我们现实世界的据点可能都要被端了!”
凯拉薇娅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盘,冷静得可怕:“这意味着,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游戏内的敌人。莫比乌斯,或许也只是冰山一角。”
就在他们被这现实世界的惊人发现所震撼,试图理清头绪时——
他们所在的临时安全点,一个位于某个低级界域、人迹罕至的古老祭坛废墟,环境突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阴沉的、飘着细碎数据雪花的天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不是沃克斯制造的那种暴力撕裂,而是一种平滑的、自然的开启。清冷、纯净、仿佛由无数星辰光辉凝聚而成的月光,从那道缝隙中洒落,精准地笼罩了祭坛的中心。
一个身影,在月光中缓缓凝聚成形。
她穿着如同由星夜本身编织而成的长裙,裙摆流淌着银河的光辉。她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水波,但能感受到一种非人的、古老的宁静。她的眼睛,如同两颗遥远的、冷静燃烧的恒星。
是星语者艾玟。那个存在于多个序列界域,给予玩家晦涩预言的神秘NPC。
她并未看向如临大敌、瞬间进入战斗姿态的凯拉薇娅,也未看向紧张地握紧短杖的埃尔莱。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们的游戏角色,落在了……更深远的地方,落在了那个在现实世界仓库中,正与数据湮灭程序搏斗的沃克斯身上?或者,是同时落在了他们三人,以及他们背后所代表的、现实与虚拟交织的困境之上。
她抬起手,指向祭坛地面上一个刚刚被月光照亮、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古老符号。那符号与埃尔莱在破碎尖碑下解读的符号体系同源,但更加简洁,核心同样是一个莫比乌斯环。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回荡在他们的意识深处,空灵、缥缈,带着无尽的沧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迷途的哨兵啊,你们以为在追逐真相……”
她的声音微微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更改的法则。
“……却不知自己,正是被真相所追逐的囚徒。”
月光骤然大盛,将她的身影和祭坛上的符号一同吞没。下一刻,月光与裂缝一同消失,天空恢复了原本的阴沉,数据雪花依旧飘落。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但星语者艾玟留下的那句话,却如同冰冷的铭文,深深烙印在三人的意识核心,带来了比“维护者”的追杀和废弃精神病院的秘密更加深沉、更加彻骨的寒意。
囚徒?谁的囚徒?真相的?还是……他们自身命运的?
仓库中,沃克斯看着屏幕上终于被暂时击退的数据湮灭程序,喘着粗气,脸色难看至极。
游戏内,祭坛废墟上,埃尔莱和凯拉薇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孤独的哨兵,在阴影中跋涉,本以为在靠近光源,却发现自己或许……本就是光影交织的囚笼中,一个不断奔跑的、绝望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