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非欧几里得噩梦(1/2)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不是金属的凉,也不是石头的寒,而是一种……虚无的吸吮感。埃尔莱,或者说,此刻全身心沉浸于《星律》世界中的“逻各斯”,缓缓收回了按在回廊入口那非金非石材质上的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一种被轻微电流穿透的麻痒,又像是被某种不可见的粘稠流体舔舐过。
眼前不再是他们熟悉的、哪怕光怪陆离但也遵循基本逻辑的游戏场景。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或者说,传统的上下左右概念在这里已经失效。他们站在一个——如果“站立”这个词还适用的话——一个巨大的、自我连接的隧道系统入口。回廊的墙壁并非垂直,而是以一种令人不安的弧度向内弯曲、交织,形成一种类似于生物肠道或某种巨大植物根系的结构。
“记录坐标,”凯拉薇娅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冷静,但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游戏ID“凯拉薇娅”下的身影,包裹在贴合行动的暗色作战服中,几缕银白色的发丝从头盔边缘泄出,衬得她那双在游戏里呈现出冰蓝色的眼眸更加锐利。她手中那造型奇特、仿佛由无数细碎晶片连接而成的链式武器——“时之沙”,正微微低垂,但埃尔莱知道,只要有任何异动,那柔软的链条能在瞬间化作撕裂空间的利刃。“信号在这里……扭曲了。导航系统完全失效,内部地图是一片乱码。”
“哈!我就知道!”沃克斯的声音带着一种技术狂人特有的、近乎癫狂的兴奋,从通讯频道里传来。他的虚拟形象是一个穿着花哨外套、头发染成彩虹色的年轻人,与他现实中那个蜷缩在布满电路板和服务器光芒的密室里的尤里·陈判若两人。“能量读数爆表,空间曲率参数……见鬼,这玩意儿在自我迭代!每秒几千次!这根本不是预设好的迷宫,这是个活着的、不断生长的怪物!”
埃尔莱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加速的心跳。他是逻各斯,洞察者,解谜人。他必须观察,必须理解。“墙壁,”他轻声说,声音在死寂的回廊入口处显得格外清晰,“看那些纹理。”
凯拉薇娅和沃克斯(通过共享视野)顺着他的指引望去。起初,那只是些暗淡的、仿佛融合了青铜与暗影材质的脉络。但仔细看,那些脉络在……蠕动。极其缓慢,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又像是粘稠的原油在管道中流动。更深层的地方,偶尔有黯淡的光芒闪过,那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墙体内部渗透出来的,一种如同熔融金属或生物质发光器般的幽光。光线本身也极其诡异,它们并非直线传播,而是从完全违背物理学常识的角度“溢”出来——可能从头顶的弯曲处射向脚底,可能从左侧的墙壁穿透到右侧,甚至在空气中凭空产生,划出短促而不可能的弧线,然后湮灭。
“像血管,”凯拉薇娅低语,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或者说,神经束。”
“更像是数据流具象化了,”沃克斯反驳,但声音里的兴奋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但这密度……这混乱程度……什么样的服务器能承载这种级别的信息湍流?这简直是在硬件的坟墓上跳舞。”
“入口在收缩,”埃尔莱提醒道。他们面前那个不规则的、如同伤口般的开口,边缘正在缓慢地、但确实无疑地合拢,墙壁的蠕动在那里加快了速度。“我们没时间犹豫了。”
凯拉薇娅点了点头,第一个迈步踏入。她的动作依旧矫健,但每一步都充满了警惕,仿佛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埃尔莱紧随其后,沃克斯的无人机(一个小巧的、发出低沉嗡鸣的球形装置)悬浮在他们头顶,提供着有限的照明和扫描——尽管扫描结果大多是一堆毫无意义的错误代码。
一踏入回廊内部,那种物理上的异常感瞬间变得强烈起来。
重力首先背叛了他们。前一步还感觉脚踏实地,下一步就仿佛突然踩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紧接着重力方向又猛地一变,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们往侧面的墙壁上推。他们不得不调动全身的协调性,甚至依靠游戏角色强化的体能来勉强保持平衡。这感觉不像在走路,更像是在一个不断翻滚的离心机里挣扎。
“稳住!”凯拉薇娅低喝一声,她的“时之沙”链条如同有生命般探出,缠绕在墙壁一处凸起(如果那能被称为凸起的话)上,暂时固定住身体。“重力锚点完全随机化,没有规律!”
埃尔莱扶住一块冰冷(这次是真正的冰冷)的、如同肋骨般突出的结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不是普通的晕动症,而是一种源于认知底层的冲突。他的大脑,亿万年进化来理解三维欧几里得空间的器官,正在被此地的物理法则粗暴地蹂躏。眼前的长廊并非笔直延伸,而是在前方几十米处开始自我卷曲,如同一条试图吞吃自己尾巴的蛇,空间的起始和终点模糊不清。一段向上的楼梯,他们小心翼翼地攀爬,耗尽体力到达的“顶端”,却赫然是刚才出发的平台,甚至能看到他们自己几分钟前留下的模糊脚印。
“循环……”埃尔莱喘息着,感觉冷汗浸湿了虚拟作战服的内衬,“空间折叠了。我们不是在平面上移动,而是在一个……扭曲的拓扑结构里。”
“莫比乌斯环,克莱因瓶,或者更糟的东西,”沃克斯的声音带着杂音,显然通讯信号也受到了严重干扰,“物理引擎要是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会羞愧得自毁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持续的低频杂音。那不是风声,不是水流,也不是机械运转,而是一种更接近电子设备故障时发出的、破碎的、无意义的白噪音。仔细听,里面似乎夹杂着扭曲的语音片段、走调的音乐残响、二进制代码的尖啸,所有这些混合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几乎要诱发偏头痛的听觉污染。
“数据库损坏的声音……”沃克斯喃喃道,“我在一次大规模数据湮灭事故的恢复日志里听到过类似的东西。但这……这是放大了千百倍,而且似乎是‘活’的。”
生理上的不适开始加剧。眩晕是最轻微的。埃尔莱感到恶心感一阵阵涌上喉咙,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雪花点,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瞥了一眼凯拉薇娅,发现她脸色苍白,紧抿着嘴唇,握住“时之沙”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连沃克斯那边也传来了压抑的干呕声。
“理智值……在缓慢下降,”凯拉薇娅调出了一个半透明的界面,上面的数值正在以极其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减少,“虽然很慢,但持续不断。这里的环境本身就在侵蚀我们。”
常识在这里是毒药,经验是陷阱。试图用过去的游戏经验来判断方向、预测危险,只会导致更快的迷失和更强烈的精神反噬。埃尔莱强迫自己停止思考“这不可能”,转而开始接受“这里就是这样”。他观察墙壁蠕动的节奏,留意光线扭曲的路径,试图从这片混沌中找到一丝内在的、哪怕是疯狂的逻辑。他想起了那些关于非欧几里得几何的艰涩论文,关于时空弯曲的理论模型,但书本上的知识在此刻的亲身经历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这是对理性的一次重击,直接而残忍。
他们在一片相对“稳定”(仅仅是重力不再随机变化)的区域停下来稍作休息。这里像一个巨大的、不规则多面体内部的空腔,几根粗大的、如同肌腱般的索状结构从“天花板”上垂下,末端没入“地面”。空气中那种电子杂音似乎减弱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仿佛源自虚无的低鸣。
“我们走了多久了?”埃尔莱问道,声音有些沙哑。他的时间感也已经混乱,感觉像是过了几个小时,又像是只有几分钟。
“现实时间二十七分钟,”凯拉薇娅看着另一个不断跳动的计时器,“游戏内主观时间……无法测算。我们的生物节律被干扰了。”
就在这时,埃尔莱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那不是一个实体。那是一道……闪逝的痕迹。就在前方不远处,一段正在缓慢自我打结的廊道阴影里,一道如同电视雪花、又像是故障代码组成的幻影,以无法形容的速度一闪而过。它没有具体的形状,更像是一串流动的、扭曲的符号,散发着一种冰冷的、非生命的意味。它出现得如此突兀,消失得又如此彻底,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是什么?!”沃克斯显然也捕捉到了,他的无人机立刻转向那个方向,扫描光束徒劳地穿透空气,“能量峰值!短暂但极高!然后……什么都没了?就像从没出现过?”
“我也看到了,”凯拉薇娅握紧了“时之沙”,冰蓝色的眼眸紧紧锁定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区域,“无法锁定,无法解析。像是一个……幽灵。”
“数据幽灵……”埃尔莱低声重复着沃克斯之前的描述,心中升起一股寒意。那不是生物,甚至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程序造物。那更像是一个错误,一个系统无法处理的异常信息片段,偶然地、短暂地显现在他们的感知中。“它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们,或者说……我们无法与它交互。”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整个回廊猛地一震!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而是一种……空间的痉挛。所有的光线瞬间扭曲成疯狂的漩涡,墙壁的蠕动加速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程度,那种低频的电子杂音陡然拔高,变成了一种刺耳的、仿佛亿万玻璃同时碎裂的尖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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