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泄密者（2/2）
埃尔莱独自留在观景台上，夜风拂过，带着林地的微光，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信任的基石出现了裂痕，而怀疑的毒蔓，正沿着这裂痕悄然滋生。凯拉薇娅的怀疑逻辑严密，无可指摘。但……
他用力按了按眉心，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现在不是纠结于个人感受的时候。他需要行动，需要答案。
他调出系统界面，准备给沃克斯发送一条加密信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虚拟按键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星仪塔底层入口处，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正悄然没入塔内的昏暗之中。
是星语者艾玟。
那个行踪莫测，言语晦涩，似乎游离于《星律》既定程序之外的NPC。她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给予一些当时看来莫名其妙、事后却往往印证了某种关键的只言片语。
一种强烈的直觉攫住了埃尔莱。他立刻改变了主意，收起界面，快步走下观景台，沿着螺旋阶梯，追向那个刚刚消失的身影。
星仪塔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伟、幽深。巨大的石柱支撑起高耸的穹顶，穹顶上并非实体，而是流动的星图，无数光点按照玄奥的轨迹运行、生灭。空气里弥漫着古老羊皮纸、干涸墨水和某种奇异能量混合的气息。塔内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某些发光符文和穹顶星图投下的微光，勾勒出书架、实验台和各类古怪仪器的轮廓。
埃尔莱放轻脚步，在堆积如山的典籍和闪烁的水晶仪器之间穿行。他很快看到了那个身影——艾玟，正站在一座悬浮于空中的、由无数齿轮和水晶透镜构成的复杂仪器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动着某个缓慢旋转的齿轮。她穿着一袭简单的、带有兜斗的深蓝色长袍，上面绣着难以理解的银色符号，与塔内的氛围完美融合。
“星语者艾玟。”埃尔莱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开口。
艾玟的动作没有停顿，仿佛早就知道他的到来。她继续拨动着齿轮，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咔哒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转过身。兜帽的阴影下，只能看到她下半张脸，肤色苍白，嘴唇薄而缺乏血色。但她的声音，却像无数细微的风铃在遥远的地方同时摇响，空灵而带着回音：
“逻各斯……追寻失落辉光之人。你的脚步，惊扰了数据之海沉淀的沙砾。”
又是这种风格的开场白。埃尔莱已经习惯了。“我们遇到了麻烦，艾玟女士。公会内部出现了背叛，重要的计划被敌人知晓。我想知道……您是否看到了什么？或者，能给予我们一些指引？”
艾玟静静地“看”着他，尽管看不到她的眼睛，埃尔莱却能感觉到一种穿透性的注视，仿佛她不是在看他游戏中的角色，而是在审视他屏幕后的、现实中的灵魂。
“指引……”她轻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缥缈的笑意，或者说，是悲悯？“当信任的刀刃刺入，光与影将在数据流中同眠。”
埃尔莱的心猛地一沉。又是预言。晦涩，简短，却像冰锥一样刺入他此刻最敏感的神经。
“信任的刀刃？是指内鬼吗？光与影……同眠？这意味着什么？是毁灭，还是……融合？”他急切地追问。
但艾玟已经转回身，重新面向那台复杂的仪器，手指继续在齿轮间游走，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无意识间的呓语。“古老的协议正在磨损，边界变得模糊……现实的低语，终将在虚妄之境找到回响。小心那些……沉睡的镜像，逻各斯。它们醒来时，会渴望取代真实。”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散在齿轮的咔哒声和星图流转的微光里。无论埃尔莱再如何询问，她都不再回应，如同化作了一座雕塑，与这座古老的星仪塔融为一体。
埃尔莱站在原地，咀嚼着那两段令人费解的话语。“当信任的刀刃刺入，光与影将在数据流中同眠。” “小心那些沉睡的镜像……它们醒来时，会渴望取代真实。”
内鬼，信任的崩塌。光与影，数据流。镜像，取代真实。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拼图，与他当前的困境，与《星律》背后越来越明显的、与现实交织的诡异现象隐隐呼应。姐姐莱拉的昏迷，莫比乌斯试图打破虚实界限的野心，还有沃克斯偶尔透露出的、关于《星律》底层代码“不像这个时代产物”的只言片语……
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悄然爬升。
必须尽快找到沃克斯。
退出《星律》，意识从那个光怪陆离的序列界域抽离，回归到现实世界的沉重与单调。
埃尔莱摘下神经连接头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游戏里的压抑感也一并排出。眼前是他熟悉的大学宿舍房间，杂乱，但充满生活气息。堆满书籍的书桌，屏幕上还定格着古代文明符号分析论文的界面。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光条。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习惯性地首先看向房间角落的那张床。
莱拉。
他的姐姐，安静地躺在那里，依靠着复杂的维生系统和营养输入装置维持着生命。她陷入这种被称为“深度昏迷”的状态已经一年多了，起因正是《星律》早期版本一次原因不明的“意外”。她的面容平静，呼吸均匀，仿佛只是沉沉睡去，随时会醒来。但那双曾经充满活力、与他极其相似的眼睛，却再也没有睁开过。
埃尔莱每天都会花时间坐在她床边，跟她说话，读她以前喜欢的书，期待着渺茫的奇迹。进入《星律》，最初的目的，也正是为了寻找导致她昏迷的线索。他坚信，答案就隐藏在那个游戏深处。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走到莱拉的床边。拿起挂在床头的电子病历记录本，例行公事地检查着上面的各项生理参数。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一切似乎都在正常范围内，那些起伏的曲线如同过去几百个日夜一样，规律而令人绝望。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屏幕，准备放下记录本。突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在记录本屏幕的一角，一个通常只记录基础环境数据的辅助监控区域，显示着一条近乎平直的、代表环境能量辐射（主要是 Wi-Fi 和各类无线信号背景噪声）的微弱曲线。这条曲线平时几乎没有任何波动，像一条死去的蚯蚓。
但此刻，在那近乎平直的线条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但绝对异常的凸起脉冲。非常短暂，大概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幅度也很低，如果不是他长期观察、对这条线的“平坦”早已刻入脑海，几乎会把它当作仪器误差忽略掉。
发生时间……大约在四十分钟前。
埃尔莱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四十分钟前……那正是他在游戏中，与凯拉薇娅在星仪塔观景台谈话，随后追逐艾玟进入塔内的时间段！
巧合？
他立刻扑到自己的书桌前，唤醒处于休眠状态的电脑。手指因为某种突如其来的激动而微微颤抖。他调出《星律》的官方论坛、玩家自发组建的数据分析网站，以及几个由沃克斯这类技术狂人维护的非公开监测频道，快速输入关键词，搜索大约四十分钟前，游戏服务器是否存在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或数据峰值。
大量的信息流刷过屏幕，大部分是无关的战斗记录、物品交易信息和新副本的讨论。他不断细化搜索条件，加入时间戳和能量波动频率过滤。
终于，在一个由匿名技术玩家提交的、关于“第七序列界域边缘异常空间读数”的帖子附件里，他找到了一幅压缩过的能量频谱分析图。发帖时间，与他发现莱拉医疗设备异常脉冲的时间几乎完全吻合！
他放大那张频谱图，目光死死锁定在其中一个频段。
那条波形的峰值形态、持续时间……与他刚才在莱拉医疗记录本上看到的那个微小凸起脉冲，惊人地相似！
不是完全一致，毕竟一个是现实世界的医疗设备监测到的环境辐射，另一个是虚拟游戏世界内部的数据能量读数。但它们之间的“模式”，那种内在的震荡频率和衰减特征，像是由同一个源头、以不同方式映射出的两个影子！
现实世界的医疗设备，接收到了来自虚拟游戏《星律》内部的某种能量频率的……微弱回响？
埃尔莱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艾玟的话语再次在他脑海中轰响：
“现实的低语，终将在虚妄之境找到回响。”
“小心那些沉睡的镜像……”
他猛地回头，看向安静沉睡的莱拉。姐姐苍白的面容，在窗外霓虹灯的映照下，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光晕。
那个导致她昏迷的“意外”，那个隐藏在《星律》深处的秘密，莫比乌斯试图掌控的力量……所有线索，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个微不足道、却石破天惊的异常脉冲，串联了起来。
泄密者，虚实交织的异常，姐姐的昏迷，艾玟的预言……
风暴，已经不再是远天的阴云。它正在降临，而中心，似乎正是他自己，以及他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他拿起个人终端，手指悬在沃克斯的通讯号码上，却第一次感到了犹豫。
信任的刀刃……究竟会从何方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