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异象与追问(2/2)
突然,所有的声音——佣兵的吹嘘、酒杯碰撞声、店外的马蹄声——都消失了。世界再次陷入那种绝对的寂静。眼前的景象开始抖动,像信号不良的屏幕。木质吧台、玻璃酒杯、佣兵涨红的脸……它们的边缘开始模糊,泛起细微的、像素般的颗粒。持续了大约半秒钟,一切又恢复正常,声音重新涌入耳朵,阳光依旧明媚。
逻各斯手一滑,差点摔碎一个昂贵的玻璃杯。他死死抓住吧台边缘,指节发白。
“嘿,小子!小心点!”旅店老板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逻各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低下头,心脏狂跳。这次持续时间很短,也没有出现完整的数据流,但那瞬间的失真和寂静,与第一次的感觉同源。
他开始真正感到恐惧。这不是偶然,不是疲劳。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发生在他身上,或者发生在这个世界上。
第三次,更加清晰,也更加……具有侵入性。
那是在夜里,他躺在旅店阁楼狭窄的床铺上,试图入睡。月光透过小窗,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隔壁房间传来某个商人沉重的鼾声。
毫无预兆地,数据流再次出现。这一次,它们没有完全覆盖现实世界,而是像一层半透明的重影,叠加在正常的视觉之上。他能看到木质的房梁结构,但同时也能看到代表房梁的绿色网格线和不断滚动的参数代码。鼾声还在,但与此同时,他仿佛能“听”到一种低沉的、规律性的嗡鸣,像是服务器运行的底噪。
最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他抬起自己的手,在月光下,他不仅能看到皮肤的纹理和血管,还能看到一层极淡的、由细微光点勾勒出的轮廓,以及一些快速闪动的、无法识别的状态标识符。
他猛地坐起身,异象瞬间消失。房间里只有月光和鼾声。他大口喘着气,把自己的手举到眼前反复观看,皮肤温热,触感真实。但那层数据重影的感觉,却烙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他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或许是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是构成一切表象的基础架构。而他自己,也是这架构的一部分,被数据所定义和描绘。
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彻骨。如果世界是一个程序,一个构造物,那他又是什么?一个角色?一段代码?他的寻找姐姐的旅程,他的喜怒哀乐,他的存在本身,是否都具有真实的重量?还是说,一切都只是预设好的剧本?
怀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凯拉薇娅无疑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她是个在刀尖上打滚多年的人,对危险的嗅觉和对他人状态的洞察力都敏锐得惊人。逻各斯日渐苍白的脸色、时不时的心不在焉、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惊疑,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的提问开始不再局限于剑术技巧和战斗意识。
在一次休息间隙,她递给逻各斯一个水袋,状似随意地问:“你之前说,你来‘边缘之地’是为了找人?什么样的亲人,会让你这种……看起来没怎么吃过苦头的年轻人,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冒险?”
逻各斯接过水袋的手微微一顿。他喝了一口水,借机整理思绪。“是我姐姐。”他选择说出部分真相,这是维系信任的基础,也是他内心真实的渴求,“她……遭遇了意外,昏迷不醒。我听说‘边缘之地’隐藏着一些……超乎寻常的知识或力量,或许能找到唤醒她的方法。”
“昏迷?”凯拉薇娅挑眉,“普通的昏迷,可不需要跑到这种连神明都懒得瞥一眼的角落来找办法。她遇到了什么?”
逻各斯沉默了。他不能说出那个符号,不能提及密室和那些超越他理解的知识。那太危险,无论是对他自己,还是对可能存在的姐姐。“是一种……很奇怪的状况。我也无法完全说清。”他避重就轻。
凯拉薇娅没有追问,但她的眼神告诉逻各斯,她并不相信这个含糊的解释。她就像一个有经验的猎手,耐心地布下陷阱,等待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又一天,两人在清理一批从地精巢穴缴获的、锈迹斑斑的武器时,凯拉薇娅拿起一柄短剑,用手指抹去上面的污垢,露出一个模糊的徽记。
“看这个,”她将短剑递给逻各斯,“像是‘黯影之刃’的标记,一个几十年前就该消失的刺客组织。他们的东西,可不会随便出现在地精的垃圾堆里。”她看着逻各斯,语气平淡,“你对这些古老的组织、失传的知识,好像挺感兴趣?在密室里,你盯着那些壁画和文字的眼神,可不像是个完全外行的年轻人。”
逻各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接过短剑,手指拂过那个冰冷的徽记,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只是……好奇。那些东西看起来很神秘。”
“神秘往往伴随着危险。”凯拉薇娅拿回短剑,随手扔进待熔炼的铁器堆里,“过于旺盛的好奇心,在这个地方,容易引来杀身之祸。尤其是一个……对世界规则似乎缺乏基本敬畏的‘玩家’。”
“玩家”这个词,她咬得稍微重了一点。
逻各斯感到后背泛起凉意。她知道什么?或者,她猜到了什么?他回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懵懂,对许多常识性知识的缺乏,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与这个残酷环境格格不入的思维方式。在凯拉薇娅这样的老手眼里,这些恐怕都是极其可疑的迹象。
追问的网,正在悄然收紧。
真正的风暴,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傍晚降临。
雨水敲打着铁砧旅店的木窗,发出连绵不绝的淅沥声。大堂里生起了壁炉,驱散着湿气带来的阴冷。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聚在桌边喝酒低语。气氛本该是难得的宁静。
逻各斯和凯拉薇娅坐在壁炉旁的一张桌子边。面前摆着简单的食物和麦酒。逻各斯没什么胃口,他的精神依旧被频繁出现的异象所困扰。就在刚才,他看着跳跃的炉火时,火焰的形状又短暂地化为了不断复制、删除的红色代码,伴随着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电流的滋滋声。
他用力眨了眨眼,异象消失,但残留的不适感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凯拉薇娅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里的肉排,没有看逻各斯,却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逻各斯,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但一起经历了几次生死。我习惯弄明白站在我身边的,到底是什么人。”
逻各斯握紧了手中的木杯,指节微微发白。
凯拉薇娅抬起头,灰色的眼眸在炉火的映照下,仿佛两簇冰冷的火焰,直直地刺入逻各斯的眼睛:“你不是普通的旅人,甚至可能不是普通的‘天选者’(Pyer One)。你对这个世界的疏离感,你偶尔流露出的茫然,你在密室中表现出的、超乎寻常的专注……还有最近,你时不时出现的,像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一样的失神。”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逻各斯的心上。
“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来自哪里?到‘边缘之地’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雨声、壁炉的噼啪声、远处的谈话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逻各斯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感到喉咙发干,所有事先准备好的、敷衍的说辞,在凯拉薇娅这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隐瞒?继续用寻找姐姐的理由?他知道,如果此刻再不说出更多,他和凯拉薇娅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信任将彻底崩塌。而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失去这样一个强大且经验丰富的同伴的支持,他的旅程将寸步难行。更重要的是,在他内心深处,他也渴望能向一个人倾诉这沉重的秘密,这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真相。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他抬起头,迎上凯拉薇娅的目光,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恐惧,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坦诚。
“你说得对,凯拉薇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我不是你理解的那种‘玩家’。我也无法完全说清我来自哪里,那是一个……很遥远,很不同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触发“禁忌”的词汇,比如“现实世界”、“游戏”、“程序”。
“我来这里,寻找姐姐,这是真的。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痛苦,“她陷入了一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昏迷。我们的世界……那里的方法对她无效。我意外地得知,在‘边缘之地’,或许存在超越常规的线索,所以我才来了。”
他紧紧握着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至于你看到的我的异常……我的疏离,我的失神……”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是因为……从我离开那个密室之后,我开始……看到一些东西。”
“看到什么?”凯拉薇娅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
逻各斯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恐怖的景象。他压低了声音,几乎像是在耳语:“看到……这个世界……破碎的样子。”
他睁开眼,眼底是无法掩饰的恐惧和迷茫:“墙壁不再是石头,而是流动的、绿色的符号和数字……人,不再是有血有肉的躯体,而是由光线组成的轮廓……声音会消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寂静。一切都变得不真实,像是一个……脆弱的幻影。”
他说完这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等待着凯拉薇娅的反应。是嘲笑他的疯言疯语?是怀疑他别有用心?还是……
凯拉薇娅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灰色的眼眸深邃如潭,里面翻滚着逻各斯无法解读的情绪——惊讶、审视、思索,或许还有一丝……了然?
壁炉里的火苗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如同无声的默剧。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在迷蒙的水汽之中。
沉默在蔓延,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逻各斯的部分坦白,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而凯拉薇娅的沉默,则预示着更深的风暴,或许即将来临。她是否相信这匪夷所思的解释?她是否会继续追问那被隐藏的、关于符号的细节?一切的答案,都悬在这潮湿而沉重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