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思念催人老(2/2)
记忆和现实的声音在镜中交叠。隔壁的女人也在嘶喊:“是你前任没教过你吗?!”
当时的林远,被最后一句话彻底激怒了。那是一种混合着被误解、被否定、以及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和无力的暴怒。他口不择言,只想用最狠的话反击,刺伤她,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无能和不耐烦。
“对!是天真!天真透了!”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吼声,震得屋顶灰尘似乎都在簌簌落下,“那你呢?你这套‘只有完美的、无条件的爱才能拯救我’的理论,又是谁灌输给你的?啊?!”
他逼近一步,盯着她泪水涟涟却满是倔强的脸,那个曾经让他无比怜惜,此刻却让他感到窒息的脸。恶毒的话冲口而出,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快意:
“是你前任教你的吗?”
镜中,隔壁的男人问出了完全相同的话。
而此刻,在302房的镜子里,林远看到自己十年前的影像,和隔壁那个男人的影像,隔着虚幻的镜面,口型完全一致。然后,隔壁的男人,说出了他当年未曾说出口,却在此刻,借由这诡异镜像补全的下文:
“不。”
“是你前任教我的。”
镜子内外,一片死寂。只有周微压抑的、极度痛苦的抽气声。
画面再次飞旋。
不是连贯的场景,是碎片,尖锐的碎片,从那场致命争吵后崩裂的时光里溅射出来。
碎片一:深夜,他坐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捏着半罐啤酒,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哥们,看你女朋友状态不太对,多关心下吧。我以前也经历过,有些坑,别硬踩。”他盯着屏幕,嗤笑一声,删掉。多事。他和周微之间,容不下任何第三者的“经验之谈”,哪怕是善意的。
碎片二:周微有一次短暂出差回来,情绪异常高涨,抱着他说想通了,要好好生活,还买了新的心理学书籍,说要自己学习如何“治愈内在小孩”。她眼里有光,但那光让他隐隐不安,像燃得太旺的烛火。果然,不到一周,因为一件小事,那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颓丧和自我攻击:“我没用,学了也没用……我就是个无底洞。”
碎片三:朋友隐晦地劝:“林远,你都快没个人样了。有些关系,消耗大于滋养,就得考虑是不是方向错了。爱情不是慈善,更不是治病。”他当时烦躁地反驳:“你们不懂!她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我更多的爱!”朋友摇头:“需要‘更多爱’的人,往往有个空洞的过去。那过去里,可能不止你一个‘救世主’。”他当时觉得朋友刻薄,现在想起,却如醍醐灌顶。
碎片四:最后一次争吵的前夜。周微在洗澡,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放在茶几上。一条新信息预览跳出来,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离开他吧。你值得更好的,而不是另一个试图改造你、最终会厌倦你的男人。”他如遭雷击,全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等周微出来,他拿着手机质问她。她先是一愣,随即惨然一笑:“一个……老朋友。他说得不对吗?林远,你还没厌倦吗?”
“老朋友?”他声音发抖,“教给你‘真正的爱不该有任何要求’的老朋友?告诉你‘所有试图让你改变的爱都是自私’的老朋友?周微,你到底是在和我谈恋爱,还是在和你心里那些‘前任’的幽灵谈恋爱?!你这套东西,到底是谁教你的?!”
那是他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如此尖锐地指向那个一直存在、却从未被真正挑明的“他者”。不是具体某个人,而是她过往所有失败关系累积下来的怨念、创伤和扭曲的认知,那些幽灵,始终横亘在他们之间,指导着她如何“测试”爱,如何“定义”伤害,如何将每一次正常的摩擦都解读为“抛弃的预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让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用一种异常平静,平静到令人心寒的声音说:
“林远,你知道吗?靠爱拯救一个人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
“是你前任没教过你吗?”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是暴怒的摔门而去。而真正的答案,那个盘旋在心底却始终未能成形的答案,在此刻,被镜中隔壁的男人,被这跨越十年的诡异回响,补全了:
“不。”
“是你前任教我的。”
是的。他此刻才惊觉,他自己,不也同样被“前任”教导着吗?被那些看过的爱情故事、听过的浪漫誓言、社会对“痴情男人”的期待、以及他自己在原生家庭中习得的处理亲密关系的方式——隐忍、承担、然后某天突然崩溃——所教导着。他以为自己在奉献“救赎”,其实可能只是在重复某种模式,一种名为“悲情英雄”的模式,直到被耗干,或者像现在这样,不堪重负地逃离。
镜中的影像渐渐淡去,隔壁的哭声和话语也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他们的集体幻觉。但洗手池边那簇刺眼的白发,空气中残留的激烈情绪,以及他们两人惨白的脸色,都证明着那不是幻觉。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但有什么东西,已经被那面镜子彻底照破,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周微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她的眼眶通红,但已经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洞悉了某种残酷真相后的空洞和疲惫。她转向林远,不再是镜中的影像,而是真实的、相隔不到三米距离的、活生生的,被十年时光雕刻过的女人。
“原来……”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吵了十年,恨了十年,想了十年……到头来,不是在跟彼此较劲。”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林远,仿佛看向他身后无尽的虚空,那里游荡着无数熟悉的幽灵。
“是在跟我们自己心里,那些早就住下的‘前任’较劲。”她轻轻地,几乎耳语般地说出了最后两个字,“……老师。”
林远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冰冷的墙皮透过衬衫传来寒意。他看着周微,看着这个他爱过、怨过、逃避过、又在此刻被命运诡异地重新拉回面前的女人。恨意突然变得模糊而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悲哀。
他们像两个提线木偶,以为自己在上演独一无二的爱情悲剧,愤怒地指责对方不配合剧本。直到今天,在这间潮湿破败的酒店房间里,一面诡异的镜子让他们看清了,那些操纵着丝线的、若隐若现的手。那些来自过去的、未被妥善安放的幽灵,那些被奉为圭臬的错误教导。
“我……”林远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说起。道歉?太轻,也太迟。解释?显得可笑。追问?毫无意义。
周微却微微摇了摇头,阻止了他无意义的开口。她再次看向镜子,镜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真实的、疲惫的倒影。她伸出手,不是对他,而是对着镜中的自己,虚虚地拂过眼角,那里有细密的纹路。
“爱不会使人衰老,”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句他们刚见面时,她带着嘲讽说出的话,但此刻语气里只剩下认命的苍凉,“思念才会。”
她思念的是什么?是他?还是那个执着于被“拯救”、也执着于“拯救”他人,因而永远活在紧张、期待与失望中的,年轻的自己?抑或是,那个她一直试图通过爱情去对抗、去填补的、空洞的过去?
林远不知道。他只知道,十年光阴,对于被爱着的他,或许留下了痕迹,但心是满的,步伐是向前的。而对于困在思念里的她,时光是凌迟的刀,一刀一刀,刻下了这满头的华发和眼里的暮气。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隔壁304的门口。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清晰可闻。接着,是隔壁房门打开,又轻轻关上的“咔哒”声。
一切重归寂静。
真正的寂静。雨不知何时,竟然也停了。
那对镜像中的男女,带着他们重复的悲剧台词,消失了。仿佛他们的出现,只是为了戳破这个沉寂了十年的脓包,完成一场迟到的、血淋淋的示现。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面恢复正常的、只映出他们憔悴面容的镜子。以及,那摊在洗手池边,无法忽视的、象征着十年思念如何催人衰老的白发。
林远看着周微,周微也看着他。隔着十年的误解、十年的各自成长(或磨损)、以及刚刚那场超自然的、直指核心的揭露。
没有拥抱,没有痛哭流涕的和解。那些属于年轻时的戏剧性,已经随着这场雨和这场镜像,流干了。
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废墟之上,一点点艰难浮现的、关于真实的轮廓。
他们同时移开了目光。
窗外,被雨水洗过的城市夜空,露出了一角模糊的、灰白色的天光。长夜将尽,但这新的一天,对他们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呢?
没有人知道。答案不在镜中,也不在过去的幽灵那里。
或许,该从承认“没有答案”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