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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沤肥工场,沃土之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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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更浓烈、却似乎少了些刺鼻腥臭、多了些泥土腐熟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原本分层清晰的原料,此刻已颜色变深,相互融合,冒着腾腾白汽。插入其中的干树枝,摸上去烫手。

围观雇工和刑役们啧啧称奇。

“这就是‘发’起来了。”秦怀谷用木锨铲起一些内部已变成黑褐色、质地松散如酥土的物质,“看,草烂了,粪化了,泥也变了颜色。这股温热,便是地里看不见的‘生机’在动弹,在把这些杂草粪污,一点点化成田土爱吃的东西。等里面不再烫手,颜色乌黑,捏一把能成团,一触又松散,便是熟透了,成了‘黑金粪’。”

黑金粪。

这名字不知怎的就传开了。

半个月后,第一批五个肥堆彻底凉透。翻开覆土,里面是均匀的、松软的、黑得发亮的腐殖质,只有淡淡的土腥气,再无半点粪臭。抓在手里,油润润的。

秦怀谷让雇工们将这些熟肥运到试验田预留的冬麦田里,均匀撒开,翻耕入土。与另一边未施此肥的田垄,做了标记对比。

与此同时,沤肥工场的运作已上轨道。备料、堆肥、翻堆(在发酵中期将肥堆内外翻搅均匀)、陈化,形成流水作业。劳力们也渐渐习惯,甚至摸索出些门道:什么样的粪尿比例发热快,何时翻堆效果最好,如何判断腐熟程度。

然而,乡民们的观念转变,却慢得多。

尽管试验田的对比苗圃里,施过“黑金粪”的冬麦出土更齐,苗苗更壮,绿意更浓,但大多数农户还是摇头。千百年来,粪肥都是自家坑里那点,直接上地,哪有这般大费周章堆积发酵的?还专门弄个场子?那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就……不踏实。

转机出现在一个叫老蔫的佃农身上。老蔫租种着渭水南岸一片贫瘠沙地,往年种啥都长不好,缴了租子所剩无几,家里娃多,常年半饥不饱。他偷偷来看过几次试验田,心里羡慕,却不敢开口。那日实在忍不住,等到天黑,摸到工场边,找到正在记录肥堆温度的黑牛,噗通就跪下了。

“黑牛兄弟,行行好……匀俺一点那‘黑金粪’吧,俺那地……实在没活路了呀!”

黑牛吓了一跳,赶紧扶起,去禀告秦怀谷。

秦怀谷看着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蔫,问道:“给你粪,可以。但你拿什么来换?”

老蔫愣住了,哆嗦着摸遍全身,只有几个磨光的铜子。“俺……俺没钱……”

“不要钱。”秦怀谷摇头,“两个法子。第一,你家里或村里,可有积下的旧粪、杂草灰?拉来,按分量换新肥。第二,来工场出力,干足十天,换一车肥。你自己选。”

老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旧粪换新肥?出力就给?这……这简直白送啊!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出……出力!俺有力气!俺换!”

秦怀谷点头,让黑牛记下老蔫名字,约定明日上工,并详细告诉他如何将换去的肥施用到沙地里,用量几何,如何与浅耕配合。

老蔫千恩万谢地走了。

十日后,他推着一独轮车乌黑油亮的“黑金粪”,如获至宝地回到他那片沙地,严格按照嘱咐施下。这件事,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附近村落漾开涟漪。

观望的人更多了。

不久后,老蔫那块沙地上的冬麦苗,以肉眼可见的势头,长得比旁边邻田健壮许多。绿色更深,叶片更宽,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竟显出几分勃勃生机。

这下,再也无人坐得住。

先是与老蔫相熟的几户佃农,咬牙扛着家里攒的、品质低劣的粪肥来到工场,试着交换。黑牛带人验收、过秤,按质论量,给了他们相应份量的“黑金粪”。接着,更多农户涌来,有用旧粪换的,有愿意出力干几天活换的。工场一时门庭若市。

秦怀谷早有准备。他让黑牛制定了更详细的规矩,刻木为牌,悬挂于工场入口:

一、以料换肥:旧粪、杂草、落叶、草木灰、河泥等,皆可抵换。按质分类,按量折算,公平秤量。

二、以工换肥:壮劳力每日抵算若干“肥分”,老弱妇孺可从事较轻劳作,亦计分。积足分数,换取相应肥量。

三、所换肥料,需依工场指导施用,不得浪费滥用。工场定期派人巡查,若发现胡乱施用致损,取消后续换肥资格。

四、优先供给与试验田签约、采用新法耕种之农户。

规矩分明,执行严格。起初有人想浑水摸鱼,以次充好,被黑牛带人揪出,当众斥退,并公示三日。再无人敢投机取巧。

于是,渭水河边出现了奇景:往日避之不及的沤肥工场,如今车马人流不断。送来堆积如山的各种“废料”,运走一车车乌黑的“珍宝”。工场内热气蒸腾,劳力们干得热火朝天,因为多劳能多得“肥分”,而“肥分”意味着来年地里多打的粮食。

空气里依然弥漫着复杂的气味,但此刻,在农户们闻来,这气味里似乎也带上了一种令人心安的、属于土地未来的芬芳。

秦怀谷站在工场边的高处,看着这繁忙而有序的景象。原料不断汇入,经过这简陋却有效的“转化灶”,变成滋养土地的“黑金”,再流向四野八乡。

一条微小的、却切实可行的生态循环链,在这片荒滩上,悄然成型。它不壮观,甚至有些粗鄙,但它连通的,是这片古老土地最根本的脉搏。

远处,农具工坊的锤打声隐约传来,与近处翻搅肥堆的沙沙声、独轮车的吱呀声、人语声混在一起,奏成了一曲沉闷却充满力量的垦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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