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白雪现身,商道初论(2/2)
“善。”秦怀谷点头,“那依姑娘看,魏国这家‘商号’,三者做得如何?”
白雪笑了。笑容很浅,却如冰河初融,清冷中透出暖意。
“先生这是将我一军。”她道,“既如此,白雪便妄言了——魏国这家商号,诚信有亏,周转不畅,开源无力,节流无方。”
直言不讳。
荧玉心中震动。这白雪果然不是寻常女子,竟敢如此评价母国。
“愿闻其详。”秦怀谷道。
“诚信有亏,在于法令不行,贵族特权可凌驾国法之上。今日颁令,明日可废;此人犯法严惩,彼人犯法宽宥。如此,民不信法,商不信诺,根基动摇。”白雪语气平静,却字字见血。
“周转不畅,在于关卡林立,税赋繁重。白氏商队行经魏境,一县一卡,一城一税。货物流通如血脉阻塞,财货如何能活?”
“开源无力……”她顿了顿,“魏国地力已尽,民力已疲。农人终日劳作,所获大半纳赋;工匠日夜赶工,所得多缴税课。民生困顿,焉有余力创造新财?”
“至于节流无方——”白雪抬眼,看向窗外辉煌的安邑夜景,“宫室年年增修,道路处处翻新,贵族竞相奢靡,武卒犒赏无度。钱财如流水逝去,未见其利,先见其害。”
一番话说完,雅间内再次陷入寂静。
荧玉看着白雪,心中翻江倒海。这女子不仅经商了得,对国政竟有如此深刻洞察。难怪白氏商社能成天下巨贾,其掌舵人的眼光,果然非同凡响。
秦怀谷缓缓点头:“姑娘所言,句句切中要害。那若以商道解之,当如何?”
白雪看向他,目光清澈:“这正是白雪请教先生之处。”
秦怀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商道通天下,亦可测国力。”他缓缓道,“魏之富,聚于安邑,集于贵胄。如大树,冠盖虽茂,根须未广布于四野乡邑。安邑一城之耗费,可抵十郡之产出;公卿一家之奢靡,可耗千户之积蓄。财富如浮油,漂于水面,未能沉入泥土,滋养根本。”
白雪眼中光芒骤亮。
“真正的强国之商,当如人身体内之经络血脉。”秦怀谷手指在空中虚划,“不仅有主脉大血管——即都城、大邑、官营之盐铁粮帛;更需有无数毛细血管,深入田间地头、坊市巷陌、百姓家室。”
他看向白雪:“白姑娘的商队,可曾深入魏国乡野?可知寻常农夫一年所产,除去赋税口粮,尚余几何?可知边远村寨,一匹麻布、一斤盐巴需以多少粮食置换?可知山中猎户,一张兽皮辗转几手,方能换得铁箭头?”
一连串问题,让白雪陷入沉思。
白氏商社生意虽大,但主要经营大宗货物贸易,行经皆为通都大邑。那些偏远的乡野,那些琐碎的民间交易,确实未曾过多关注。
“先生的意思是……”白雪声音微凝。
“商道如血脉,当遍布全身,无处不至。”秦怀谷道,“使物畅其流——不仅是盐铁布帛从大邑流向四方,更是山野之货、农家之余、工匠之艺,能从最偏僻的角落汇聚起来,流通交换。让农夫多收一斗粟,能便捷地换得所需之盐、布、工具;让猎户多得一张皮,能公平地售出,换回粮食、铁器;让匠人多制一件器,能顺利地卖出,养家糊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此,民得其利,则民力渐生。民力生,则物产丰。物产丰,则交易盛。交易盛,则税基厚。税基厚——”
“国用不竭。”白雪接上后半句,声音带着压抑的震动。
“正是。”秦怀谷颔首,“此谓‘藏富于民,而后取之于民’。财富如活水,在民间流转循环,每一次流转,皆能增值,皆能生利。国家所需,不过从中抽取合理之份额,如水车取水,水流不息,水车不停。而非杀鸡取卵,竭泽而渔。”
“藏富于民……国用不竭……”白雪低声重复,眸中异彩连连。
她自幼随父亲经营商社,见过太多国富民穷、官富商凋的景象。各国君主、卿大夫,无不将财富紧紧攥在手中,以为囤积金银、充实府库便是强国之道。却不知财富如死水,囤积只会腐臭;唯有流通,方能生生不息。
这位秦先生所言,简直是为她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不是从权术、兵法、法令的角度谈强国,而是从最根本的“财富创造与流动”入手。而这,正是商贾最熟悉、也最能发挥作用的领域!
荧玉坐在一旁,同样心潮澎湃。
她虽不通商道,但秦怀谷那“藏富于民”四字,如惊雷炸响。秦国贫弱,不正是因为民穷吗?若真能让百姓富足,让财富在秦地流转起来……
白雪美目流转,定定地看着秦怀谷,眼中的清冷疏离早已被一种灼热的光彩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