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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稷下学宫,舌战儒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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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高台,站定。

淳于敬温和问道:“先生如何称呼?师承何派?”

“秦怀谷。无门无派,游学而已。”

台下哗然。

无门无派,敢登稷下学宫的高台?这可是天下学术最盛之地!

宋荣眼中闪过一丝审视:“方才我二人之论,先生都听见了。敢问先生,人性本善,还是本恶?”

秦怀谷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些期待、怀疑、好奇的目光;又看向远处临淄城巍峨的城墙,城内升起的炊烟;最后看向更远的西方——那是秦国的方向,少梁战场上的血腥味仿佛还在鼻尖。

“善与恶,”他缓缓开口,“是结果,不是起点。”

淳于敬眉头微皱:“此言何意?”

“二位争论人性本源,却忽略一事:人非生于虚空。”秦怀谷声音平静,“婴儿落地,便有父母教养、乡邻风气、国家法度、时代洪流——如素帛入染缸,第一抹颜色,从来不由自己选择。”

他顿了顿:“墨家先贤有言: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所入者变,其色亦变。此言虽论教化,亦可论人性。”

宋荣眼睛一亮:“先生近墨家之说?”

“非也。”秦怀谷摇头,“此言只是观察现实。我在河西见过秦卒,为一口军粮可拼死冲阵;在洛邑见过饥民,为半块饼能卖儿鬻女;在临淄街头,亦见富家子掷金如土,贫家子拾穗充饥——同一人,生于秦卒之家则为卒,生于饥民之家则为盗,生于富户之家则为纨绔。这是本性决定的么?”

台下寂静。

淳于敬沉声道:“环境固然重要,然赤子之心,终究是善……”

“赤子之心?”秦怀谷打断,“赤子饿了会哭,夺其乳则怒,这算善么?这只是生存本能。真正的善——知礼义,懂廉耻,愿为他人牺牲——哪一样不是后天教化得来?”

他转向宋荣:“宋先生言性恶,强调礼法约束。然礼法从何而来?若人性纯恶,第一个制定礼法的圣人,其善又从何来?这岂非悖论?”

宋荣一愣。

“故空论本性善恶,无益于现实。”秦怀谷声音渐朗,“人性如素帛,初生近白,而后染苍黄。苍黄之变,在乎三事:一在环境——生于战乱则易暴,生于治世则易安;二在教化——遇良师则向善,遇恶友则趋邪;三在制度——法度公正则民顺,赏罚混乱则奸生。”

他目光扫过台下:“与其争论帛布原本是白是灰,不如务实于三事:如何营造清平环境?如何推行有效教化?如何建立公正制度?这三事做好,百姓自然向善;这三事败坏,纵有百个圣人空谈性善,盗贼依旧横行。”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淳于敬脸色变幻,欲言又止。宋荣怔怔站着,仿佛在消化这番话。台下听众更是目瞪口呆——这观点太新奇,既不同于孟子性善,也不同于荀子性恶,更不同于道家无为、墨家兼爱……

“荒谬!”

台下忽然站起一个年轻儒生,面色涨红:“照先生所言,善恶全无先天?那尧舜之圣,与桀纣之恶,难道只是环境造就?圣人之心,岂是后天染成?”

秦怀谷看向他:“尧舜生于部落时代,能行禅让、爱万民,是其智慧超群,更是其时部落生存所需。桀纣生于王朝末世,纵欲残暴,是个人昏聩,更是权力制度失去制约的必然。若将尧舜置于桀纣之位,未必不是桀纣;将桀纣置于尧舜之时,或许也是明君。”

“大胆!”那儒生怒喝,“竟敢将圣贤与暴君相提并论!”

“不是相提并论,是探究根源。”秦怀谷平静道,“若圣贤天生便是圣贤,为何还要读《诗》《书》、习礼乐?若暴君注定是暴君,为何太甲能悔过、成王需周公辅佐?人皆在变化之中,而变化之机,正在环境、教化、制度。”

又一位老者起身,须发皆白,看样子是学宫里的老博士:“先生之言,似将人看作泥土,任外力揉捏。那人心中一点灵明、一点自主,又在何处?”

“自主当然有。”秦怀谷颔首,“素帛虽受染缸浸染,但不同布料,吸色深浅不同。这便是人之资质差异。然再好的素帛,投入墨缸必黑;再差的粗麻,反复漂洗也能近白。外力之重,远超个人那点‘灵明’。”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敢问老先生,若是您生于西陲羌戎之中,自幼学的是牧马射狼,见的是部落仇杀,您今日还会站在这里谈‘灵明’么?”

老者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台下嗡嗡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恍然大悟,有人激烈反对,还有人陷入沉思。

淳于敬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先生之论,未免……太过现实。”

“因为世道本就是现实的。”秦怀谷看向他,“少梁城下,那些饿着肚子拼杀的秦卒,没空思考本性善恶;洛邑街头,那些为半块饼跪地乞讨的饥民,也没心思听性善性恶的大道理。他们只想活着——而如何让他们活得像个人,而不是野兽,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他拱手:“二位先生学问精深,怀谷佩服。然学问若不能直面这血淋淋的现实,终是空中楼阁。告辞。”

说完,转身下台。

人群自动分开,所有目光追随着那道青色身影。他穿过人群,走出学宫,沿着官道向东而行,渐渐消失在初冬的薄雾里。

高台上,淳于敬与宋荣相视无言。

台下,议论已炸开锅。

“此人究竟何方神圣?”

“话虽刺耳,却……却似有些道理。”

“将人性比作素帛,妙啊!染苍则苍,染黄则黄……”

“可这岂非否定了圣贤之超凡?”

学宫一角,帷车帘子轻轻放下。车内,一位锦衣青年把玩着玉璧,嘴角勾起笑意:“秦怀谷……查到了么?”

车外侍从低声道:“洛邑传来的消息,此人曾在闻鹤楼留下一句‘坐而论道易,起而行之难’,便飘然而去。”

“起而行之……”青年重复着,眼中光芒闪烁,“看来,这天下又要多一个有趣的人了。”

而此时,秦怀谷已走出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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