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西苑落日,东篱残雪(1/2)
西苑的冬天,来得比别处更早一些。
这里曾是前朝某位醉心园林的亲王别业,依山傍水,景致清幽。大梁立国后几经修缮,成了皇室避暑消闲的所在,却从未真正成为某位帝王的常住之宫。如今,它迎来了最尊贵也最落寞的住客——禅位后的太上皇,萧选。
移居西苑的仪仗简单得近乎潦草,没有卤簿鼓吹,没有百官相送,只有一队沉默的东宫亲兵护卫着几辆不起眼的马车,在某个寒露未消的清晨,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居住数十载的宫城,驶过尚在沉睡的金陵街道,驶入西苑那两扇新漆过却仍透出古旧气息的朱红侧门。
静妃随驾同行。她谢绝了萧景琰另拨宫人内侍的好意,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女和一名信得过的老太监,连同梁帝身边仅存的高湛,组成了这西苑“静养”生活的全部服侍班底。萧景琰明白她的心意,未再多言,只调拨了一队精干可靠的靖安司外围人员驻守西苑外围,名义上是护卫太上皇安全,实则断绝内外非必要的交通,将这片山水园林,变成了一座风景绝佳、与世隔绝的孤岛。
苑内的生活,像一池被抽干了活水的潭,迅速沉寂下去。
梁帝起初几日是清醒的,甚至可以说是过分清醒。他拒绝乘坐软轿,执意要自己走遍西苑的主要殿阁园林。枯瘦的手拄着先帝赐下的蟠龙杖,脚步虚浮,在高湛的搀扶下,沿着覆满落叶的石径慢慢行走。目光一一掠过那些飞檐斗拱、奇石古木,眼神复杂难言。这里有他少年时随父皇来避暑的记忆,也有登基后偶尔来散心的片段,更多的,则是全然陌生。这里没有养心殿令人窒息的药味,没有武英殿堆积如山的奏章,没有太极殿百官朝拜的山呼万岁,也没有了……无处不在、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明黄色彩。
宫殿内的帐幔被褥换成了更柔和的秋香色、石青色。案几上不再摆着玉玺奏章,而是静妃布置的盆景、插瓶、几卷闲书。窗明几净,炭火温暖,空气里弥漫着静妃亲自调制的、安神宁心的淡淡药香。一切都舒适、宁静、妥帖。
可梁帝却在这种宁静里,日渐萎靡。
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多数时候,他只是半躺在铺着厚厚锦褥的临窗暖榻上,盖着柔软的裘毯,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凋零的园林景色。那曾经锐利如鹰、威严如狱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灰翳,像是蒙尘的琉璃,映不出什么神采。他吃得很少,睡得极浅,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惊醒,茫然四顾,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静妃几乎寸步不离。她亲自照料他的饮食起居,药膳汤水都细细尝过温度,喂食时极有耐心,一勺一勺,像对待一个懵懂的孩子。她为他念书,声音轻柔舒缓,多是些山水游记、前朝逸事,偶尔也念些佛经。梁帝有时会听,听着听着便昏沉睡去;有时会突然打断,问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
“静妃,”某一日午后,窗外飘起了今冬第一场细雪,梁帝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告诉朕……朕是不是……错了?”
静妃正为他揉按着枯瘦冰冷的手,闻言动作微微一滞。她抬起眼,看向梁帝。老人浑浊的眼中,此刻竟有片刻罕见的清明,那清明里,盛满了难以言喻的困惑、痛苦,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孩童般的求证意味。
静妃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沉默片刻,放下他的手,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声音依旧是那般柔和,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陛下,往事已矣,莫要再多思多虑。如今陛下龙体要紧,好生将养才是。”
“往事已矣……”梁帝喃喃重复着,眼神又渐渐涣散开去,望向窗外纷扬的雪花,“可他们……林燮……景禹……他们回不来了……是朕……是朕……”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潮。
“陛下!”静妃连忙扶住他,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声音放得更柔,“陛下,林帅和祁王殿下若在天有灵,见到如今沉冤得雪,忠魂得慰,见到新朝气象,百姓安乐,必是欣慰的。陛下如今安心静养,便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了。”
她的话像温暖的泉水,慢慢浇熄了梁帝心头那点骤然燃起的痛苦火焰。他疲惫地靠回引枕,闭上眼睛,眼角却缓缓渗出一滴浑浊的泪,没入深深的皱纹里。“欣慰……他们……会欣慰吗?”声音几不可闻。
更多的时候,梁帝是糊涂的。
他会突然抓住静妃的手,瞪着眼睛,急促地问:“谢玉的军报呢?梅岭那边怎么样了?林燮可有异动?”仿佛时光倒流回元佑四年那个惊心动魄的夏天。
有时,他会对着空荡荡的殿角自言自语,语气时而严厉,时而懊悔:“景禹,你为何不听朕的话?为何要与那些武将来往过密?朕是皇帝,是你的父亲!朕……朕只是怕啊……”
最常出现的名字,是“林燮”和“景禹”。这两个名字仿佛刻在了他灵魂最深处,在神志不清时反复咀嚼,带着悔,带着恨,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复杂到了极点的情感。他会喃喃诉说当年和林燮并肩作战、意气风发的往事,转而又咬牙切齿痛斥其拥兵自重;他会回忆起萧景禹幼时聪慧可爱的模样,下一秒又面容扭曲地质问其为何要结党营私、威胁皇权。
静妃总是安静地听着,不辩驳,不追问,只是在他情绪激动时温言安抚,在他陷入回忆时默默陪伴。她像一个最耐心的守护者,守着这座记忆的迷宫,守着这个在迷宫中迷失、痛苦挣扎的老人。
每隔十天半月,言豫津会以“精通养生之道的方外仙师”名义,被秘密请入西苑。他依旧是一身素雅道袍,仙风道骨,举止从容。每次来,他会为梁帝诊脉,调整药膳方子,施以温和的针灸,再留下一瓶精心调制的宁神丸。他的医术虽不及晏大夫精专,但胜在心思奇巧,用药温和妥帖,总能恰到好处地安抚梁帝时而躁动、时而郁结的情志,确保其身体在油尽灯枯的边缘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既无性命之忧,也难有康复之望,更无精力再生事端。
“仙师”的来访,是西苑死水微澜中一点小小的调剂。梁帝清醒时,会对这位“仙师”表现出异乎寻常的信赖,甚至拉着他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往事;糊涂时,则茫然以对。言豫津总是含笑应对,言语间暗含机锋,却又滴水不漏,一次次将梁帝从危险的回忆悬崖边轻轻拉回。
西苑的日子,便在静妃无微不至的照料、言豫津定期的“调理”、以及梁帝自身清醒与糊涂的交替中,日复一日,缓慢地流淌。窗外的园林,从深秋的层林尽染,到初冬的万物凋敝,再到被一场又一场的细雪覆盖,变成一片寂静的银白。这里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雨与消息,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放缓,只剩下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温暖而精致的囚笼里,咀嚼着自己辉煌而罪孽的一生,走向命定的终点。
与西苑近乎凝滞的寂静形成残酷对比的,是宗正寺圈禁院中,那个曾经距离皇位仅一步之遥的亲王,走向终局的激烈与决绝。
誉王萧景桓的圈禁之所,是宗正寺后巷一处独立的小院。院墙高耸,门户森严,内外把守的都是靖安司直接指派的人手。比起西苑的清幽,这里更像一座真正的监狱,虽然衣食不缺,但活动范围仅限于方寸院落,每日所见,除了看守冷漠的面孔,便只有四方天空。
禅位诏书颁布时,消息被刻意延迟了数日才传入小院。当萧景桓从送饭老吏闪烁的言辞和异样的神色中察觉到不对,几经逼问,才终于拼凑出那个让他如遭雷击的事实——父皇禅位了!不是给他,也不是给其他兄弟,而是给了那个他一直未曾真正放在眼里的、军中莽夫般的七弟,萧景琰!
他先是愣住,随即狂笑,笑声凄厉癫狂,在空旷的小院里回荡,吓得老吏连滚爬逃走。他笑父皇老糊涂,笑萧景琰扮猪吃虎,更笑自己机关算尽,到头来竟为他人做了嫁衣!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紧接着,赤焰案彻底昭雪、林燮追封、祁王复爵、国家祭典、新朝新政……一道道消息,或明或暗,如同接连不断的重锤,狠狠砸在他已然崩溃的心防上。他赖以斗争多年的“大义”名分(至少他自己如此认为)——前太子失德,祁王“谋逆”案牵连,自己乃众望所归——在赤焰真相大白、萧景琰以雪冤之功和雷霆手段确立权威的现实面前,变得可笑而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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