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丹砂落处,山河易主(2/2)
“钦此”二字落下,余音袅袅,却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养心殿内激起了无声却足以颠覆一切的惊涛骇浪!
禅位!
不是病重时的权宜监国,不是口头承诺的日后传位,而是明旨公告天下的——禅让!
在这道为赤焰案彻底定调、洗刷污名的诏书最后,梁帝萧选,竟主动加上了传位于太子、自己退居太上皇的内容!
这一笔,远远超出了所有人——包括萧景琰和梅长苏——的预料。他们料到了梁帝最终可能被迫下旨昭雪,甚至料到了他可能会在诏书中加上一些自责之词以全名声,但谁也没想到,这位素来将权柄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帝王,竟会选择以这样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为这场持续了七年、最终在他病榻前摊牌的政治博弈,画上句号。
这不是妥协,这是彻底的退让。是亲手将皇冠摘下,递到曾经最忌惮的儿子手中。是以一种近乎自我放逐的姿态,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与“不堪”,将未来和评判,完全交了出去。
萧景琰死死盯着梁帝,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惊骇、以及一种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情绪。他设想过无数种父皇的反应,强硬对抗,拖延敷衍,甚至暗中使绊……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如此干净利落、甚至带着某种自毁意味的……禅让!
静妃用手捂住了嘴,才抑制住那几乎脱口而出的低呼。她看着梁帝平静得近乎诡异的侧脸,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凉。她明白,这不是醒悟,不是豁达,而是……绝望到极致后,一种玉石俱焚式的“成全”?或是……更深、更冷的算计?她不敢深想。
高湛已经彻底僵住,捧着托盘,如同泥塑木雕,只有那剧烈颤抖的双手,暴露了内心何等惊骇欲绝。禅位……陛下竟然……竟然要禅位了?!
柳澄念完了全部诏书,将草本恭敬地放回案几一角,自己后退两步,深深垂下头,不再言语。他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是萧家父子之间,最后的交锋与确认。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笼罩下来。这一次,沉默里充满了山雨欲来前的低气压,和命运骤然转向时的眩晕感。
良久,梁帝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震惊的萧景琰,也没有看悲悯的静妃,更没有看瑟瑟发抖的高湛。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那轴空白的明黄绢帛上,以及旁边的朱笔玉玺。
“笔。”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
高湛如梦初醒,连滚爬站起身,却因为腿软又踉跄了一下,慌忙稳住,颤抖着手取下笔架上那支最粗重、专用于书写诏书标题和关键部分的紫毫大笔,在砚中饱蘸浓墨,然后膝行上前,双手将笔恭敬地呈给梁帝。
梁帝接过笔。那支对他此刻虚弱的手腕来说显得过于沉重的笔,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他稳了稳,将笔尖对准绢帛起始处。
落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字迹不如从前力透纸背,甚至有些虚浮颤抖,但结构依旧严谨,帝王功底犹在。他一笔一划,按照柳澄诵读的内容,开始亲手誊写。
殿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绢帛的沙沙声,单调,却重若千钧。
萧景琰看着父皇枯瘦的手腕费力地移动,看着那一个个代表着自己兄长、林帅、七万将士清白与哀荣,也代表着父皇退位让贤的字迹逐渐浮现,心中的惊涛骇浪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发汹涌。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太……不真实。父皇到底在想什么?以退为进?还是真的……心灰意冷到了极致?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梁帝写得很慢,有时需要停顿喘息。静妃默默上前,替他轻轻揉着腕子。他没有拒绝,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继续写。写到为祁王追复、为林帅正名时,他的笔停顿了很久,墨迹在绢上晕开一小团,他才仿佛惊醒般,继续书写。写到严惩谢玉夏江时,笔锋陡然凌厉了几分,带着一股压抑的恨意。写到最后禅位部分时,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不成字形,但他依旧坚持着,一字一字,将“禅位于太子景琰”、“移居庆宁宫”这些句子写完。
最后,是落款日期,以及最重要的——用印。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这卷注定将载入史册的诏书,眼神空洞,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
“印。”他又吐出两个字。
高湛这次更慌乱了,几乎是用爬的,将“皇帝之宝”玉玺捧到他面前。梁帝没有自己动手,只是示意高湛。高湛会意,颤抖着手,将沉重的玉玺蘸满鲜红的印泥,然后在梁帝指定的、诏书末尾留出的空白处,双手用力,稳稳地压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明黄绢帛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极其清晰、庄重无比、代表着大梁至高皇权的朱红玺印。
接着,是“天子行玺”,加盖在日期旁。
最后,梁帝的目光投向那方“皇太子宝”。他沉默片刻,对萧景琰道:“你……也印上。”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从高湛手中接过自己的金印,在玉玺下方,郑重地盖了上去。双印并立,象征着此刻权力的交接与认可。
一切完成。
一卷决定了无数人命运、也标志着新旧时代更迭的诏书,正式出炉。墨迹未干,朱印鲜红,静静地躺在紫檀案几上,在烛火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梁帝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彻底瘫软下去,闭上了眼睛,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高湛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颤抖,小心翼翼地将诏书卷起,用明黄绸带系好,然后双手捧起,放回那个早已准备好的金漆托盘中。这一次,托盘不再空荡,它承载的,是江山易主的重量。
萧景琰看着那卷诏书,看着榻上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的父皇,心中百味杂陈,最终,都化为一片冰冷的沉静。他后退两步,对着龙榻,深深一揖,然后转身,不再看任何人,大步走向殿外。
静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帷幔后,又回头看了看气息奄奄的梁帝,眼中含泪,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更轻柔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高湛捧着那沉重的托盘,一步步退出内殿,走向门外等待的、即将将这惊雷般的消息传递出去的属官与使者。他的脚步虚浮,背影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养心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映照着龙榻上那个孤独垂暮的老人,和这刚刚被一道圣旨彻底改变的、帝国的夜晚。
丹砂落处,乾坤已定。山河万里,自此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