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雨夜对弈,心证何如(2/2)
“豫津来了。”梅长苏微微颔首,“外面情况如何?”
“宫门已落钥,禁军轮值如常,暂无异常。养心殿那边……太医令半个时辰前出来过一回,摇头叹息,说是脉象依旧虚浮紊乱,但性命暂时无虞,何时醒转,难以预料。”言豫津语速平稳,“另外,咱们的人注意到,有两拨人试图靠近天牢探视夏江,一拨像是某些府邸的暗桩,已被蒙大统领的人挡回;另一拨行迹更隐秘些,用的是江湖路数,也被我们的人暗中盯住了,暂时没有惊动。”
萧景琰冷哼一声:“看来,还是有人不死心。”
言豫津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树倒猢狲散,散之前,总想再扑腾几下,或是……咬下最后一块肉。”他顿了顿,看向两人,“方才在门外,隐约听到殿下与先生在说……陛下下旨之事?”
萧景琰与梅长苏交换了一个眼神。言豫津是自己人,更是此局中不可或缺的智囊与执行者,无需对他隐瞒。
“正是。”萧景琰沉声道,“三司结论已出,然最终需父皇明诏天下,方算尘埃落定。苏先生担心,父皇醒来后,心中或有抵触,不愿亲自下这道旨意。”
言豫津静静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难。他踱步到炭盆边,伸出手象征性地烤了烤火,月白衣袖在暖光下流动着柔和的光泽。
“陛下的心思,确实难测。”他慢悠悠地开口,“尤其是涉及当年旧事,涉及……承认自己犯下大错。帝王尊严,有时比性命更重。”
他转过身,面对着萧景琰和梅长苏,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嘴角却勾起一抹惯有的、略带玩味的弧度。
“既然陛下可能‘不愿’,”言豫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力量,“那我们何不……想办法让他‘自愿’呢?”
“自愿?”萧景琰眉心拧紧,“如何让他自愿?方才苏先生所言诸般施压手段,或可影响,但难保其‘自愿’。”
言豫津的笑意深了些,那笑意里却没什么温度:“殿下,所谓‘自愿’,有时候并非发自内心,而是……权衡利弊之后,发现那是最不坏、甚至是唯一的选择。”
梅长苏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豫津,你有何具体想法?”
言豫津走回书案旁,目光落在陈词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封面:“这份东西,是铁证,是道理,是天下人的期盼。但它打在陛下心上的,主要是‘理’和‘势’。或许……我们还需要一点别的东西,一点更能触动帝王内心深处、关乎切身利害的东西。”
“什么东西?”萧景琰追问。
言豫津抬起眼,看向萧景琰,一字一句道:“让陛下清楚地看到,不下这道旨,他将失去什么;而下这道旨,他又能得到什么。得失之间,要算得明明白白,让他觉得,这道旨意,不是屈辱的认错,而是……明智的抉择,甚至是……某种程度的‘胜利’或‘补偿’。”
萧景琰眼中露出思索之色。梅长苏则若有所思地看着言豫津,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陛下如今最在意什么?”言豫津自问自答,“龙体安危,身后名望,社稷稳定,还有……殿下您这个刚刚确立的太子,与他的父子之情,以及您能否顺利承继大统,稳住这萧氏江山。”
他条分缕析,语气冷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龙体安危,我们控制不了,但有太医尽心,亦是展示殿下孝心的机会。身后名望,我们可以‘帮’陛下塑造——昭雪忠良,虽是纠正错误,何尝不能宣传成陛下晚年仁德醒悟、泽被英灵的美谈?总比史书记载‘冤杀功臣、晚年昏聩’要强得多。”
“社稷稳定,关键在于殿下能否顺利接手。陛下若执意不下旨,便是与三司结论、与朝野清议、甚至与殿下您产生公开对立。朝局必将再起波澜,那些蛰伏的魑魅魍魉必会趁机而动。陛下病重,能经得起几次折腾?相反,若他顺水推舟,下了这道旨,便是将稳定朝局、安抚民心的功劳揽在了自己身上,也给了殿下最大的支持,确保了政权平稳过渡。孰轻孰重?”
“至于父子之情……”言豫津顿了顿,看向萧景琰的目光带上一丝复杂,“殿下,这份陈词公布,陛下心中必不好受。殿下若能在公示之后,亲自侍疾榻前,言语间……不提逼迫,只陈说利害,表达赤焰昭雪乃稳固国本、安靖民心之必需,亦是全陛下晚年清誉、全殿下尽孝尽责之心……或许,能软化些许。”
萧景琰沉默着,脸上的肌肉线条绷得极紧。言豫津的话,剥开了温情的外衣,露出了内里冰冷的政治算计。这算计的对象,是他的父亲。这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不适,甚至有些窒息。
梅长苏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殿下,豫津所言,虽不中听,却是现实。我们并非要胁迫陛下,而是……为他铺好台阶,指明最符合所有人利益的那条路。有时候,让一个人‘自愿’做某件事,不是改变他的心,而是改变他做选择时所处的‘境’。”
言豫津点头:“苏先生说得透彻。我们要营造的,就是这样一个‘境’。让陛下躺在养心殿的病榻上,听着窗外隐隐传来的、对赤焰昭雪的呼声,看着殿下您沉稳处理朝政、掌控局面的能力,想着不下旨可能引发的动荡与自己身后可能背负的骂名……然后,再有人(比如柳相、高公公,甚至某位太妃)适时地,以‘为他着想’、‘为大局计’的口吻,劝说他下旨。”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斩钉截铁:“届时,那道明诏,就不是他被迫签下的屈辱状,而是他在病中,为了江山社稷安稳,为了父子传承顺利,为了身后清名,所做的一次‘英明’的决断。是他‘自愿’的。”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噼啪,雨声淅沥。
萧景琰缓缓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一线窗缝。冰冷潮湿的空气夹杂着雨丝立刻涌了进来,扑在他脸上,带来刺骨的清醒。他望着外面吞噬一切的黑暗,良久,才低沉地开口,声音混在风雨声中,有些模糊:
“便依此议吧。”
他没有回头,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孤直,也格外沉重。
“只是……”他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无论如何‘营造’,最终那道旨意,必须是父皇亲手用玺,亲口认可。孤……不要一份被操纵的、连他自己都不信的诏书。”
梅长苏与言豫津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与凝重。
“这是自然。”梅长苏应道,“我们要的,是一个心甘情愿(哪怕是权衡后的心甘情愿)的点头,而非一具盖章的傀儡。”
言豫津也道:“殿下放心,分寸我们会掌握。只是……时间紧迫。陛下病情反复,我们需在陛下清醒、且神智尚可时,尽快推动此事。”
萧景琰“嗯”了一声,关上了窗缝,将风雨重新隔绝。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与坚定,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挣扎与不适,被深深埋藏了起来。
“明日雨停,便依计行事。公示陈词,引导舆论,联络朝臣。养心殿那边……孤会亲自去。”他看向言豫津,“天牢那边,盯紧了。夏江的判决,待昭雪诏下后,立刻执行。”
“是。”言豫津拱手。
萧景琰的目光最后落在梅长苏身上,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信任、托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萧景琰本人的歉疚与复杂。
“先生,保重身体。后面……还需先生筹谋。”
梅长苏微微欠身:“殿下亦需珍重。路,总要一步步走。”
萧景琰不再多言,拿起那份陈词,重新用油纸仔细包好,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玄色衣角很快消失在门外廊下的阴影里,脚步声融入哗哗雨声,渐行渐远。
言豫津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炭盆边,拿起火钳,轻轻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升腾,映亮他俊美的侧脸。
“苏兄,”他忽然开口,换了更亲近的称呼,“你说殿下他……心里那道坎,过得去吗?”
梅长苏望着重新紧闭的门扉,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离去的挺拔背影。他沉默片刻,缓缓道:“过不去,也得过。这是他选择的道路,也是他的责任。我们所能做的,便是在他前行时,尽量扫清障碍,指明方向,甚至……替他承担一些,他不得不做却又于心难安的部分。”
言豫津放下火钳,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那惯有的、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笑容又回来了,只是眼底深处,依旧是一片冷静的清明。
“是啊,总得有人做。”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也望向门外无边的夜雨,“但愿这场雨,快点停吧。”
雨,不知何时会停。
但棋盘已经摆好,棋子正在落位。一场关乎最终定论、关乎帝王心证、更关乎这七年血案最终能否真正盖上棺椁的无声博弈,在这暴雨如注的深夜,悄然拉开了序幕。而那个年轻太子的背影,注定要在这条布满荆棘与抉择的路上,孤独而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