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卧榻疑云起 制衡心已生(2/2)
那他这个父皇呢?
一个被奸臣蒙蔽的昏君?一个冤杀忠良的暴君?一个……该退位让贤的废人?
梁帝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痕。
他不甘心。
这江山是他二十四年,殚精竭虑,一步步稳住的。当年五王夺嫡,他踩着兄弟的血坐上龙椅;登基后平南楚、定东海、抚北境,哪一件不是呕心沥血?如今老了,病了,就要被儿子逼着认罪,逼着让位?
“高湛。”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奴在。”
“朕那几个……流放在外的儿子,如今怎么样了?”
高湛身子一震,缓缓抬头,眼中满是惊骇:“陛下是说……九殿下、十一殿下他们?”
“嗯。”梁帝靠回枕上,目光盯着帐顶的龙,“景琰能干,但太能干。朝廷需要制衡,朕……也需要个备选。”
这话里的意思,高湛听懂了。
听懂得浑身发冷。
召回流放皇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陛下不再完全信任靖王,意味着要培植新的势力来制衡,意味着……夺嫡之争,可能再起。
而那几个皇子,最小的才十二岁,最大的不过十五。流放之地苦寒,能不能活着接回来都难说。接回来,也不过是傀儡,是陛下用来牵制靖王的棋子。
“陛下,”高湛声音发颤,“几位殿下年幼,且流放多年,恐难当大任。如今朝局初稳,若此时召回,怕是……徒生波澜。”
“朕知道。”梁帝扯了扯嘴角,“可朕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景琰如今是孝顺,可权力这东西,尝过了滋味,谁能舍得放手?当年朕对父皇,不也……”
他没说完。
但高湛听懂了。当年先帝晚年,也是疑心太子,暗中扶持其他皇子。结果太子被逼反,兄弟阋墙,血流成河。最后坐上龙椅的,是最不被看好的五皇子——就是如今的梁帝。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拟密旨。”梁帝闭上眼,“召皇九子景礼、皇十一子景祯回京。就说朕病中思念幼子,特赦其罪,准返京侍疾。行程……务必隐蔽。”
高湛跪着,没动。
“怎么?”梁帝睁开眼,目光如刀,“连你也不听朕的了?”
“老奴不敢。”高湛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闷响,“只是……此事若让靖王殿下知晓,恐生误会。殿下如今监国,眼线遍布,密旨出宫,怕是瞒不住。”
“那就让他知道。”梁帝冷笑,“让他知道,朕还没死,这江山,还是朕说了算。他若安心当他的监国皇子,朕自然善待。若生了别的心思……”
他没说下去。
但殿内的空气,已经冷得结冰。
高湛伏在地上,良久,缓缓起身。他走到书案前,铺开明黄绢帛,研墨。朱砂化开,猩红刺目。笔提起时,手抖得厉害,一滴墨落在绢上,晕开个污点。
他换了张绢,重新写。
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染恙已久,思子心切。皇九子景礼、皇十一子景祯,虽曾有失,然年幼可恕。特赦其罪,准即日返京,以慰朕心。钦此。”
写罢,盖上玉玺。
鲜红的印,像血。
高湛捧着密旨,回到榻前。梁帝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派人送出去。要快,要密。”
“老奴……遵旨。”
高湛躬身退出,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梁帝独自躺在榻上,手里握着那卷密旨。绢帛柔软,却烫手。他知道这步棋险,可能引火烧身。可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萧景琰越来越像当年的祁王。
一样得人心,一样有军功,一样……让他感到威胁。
当年他能狠心除掉祁王,除掉林燮,除掉七万赤焰军。如今对萧景琰,他下得了手吗?
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么躺着,等着儿子来决定他的命运。他是皇帝,是天子,是这江山的主人。就算要死,也要死在龙椅上,而不是病榻上。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悠悠长长: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了。
梁帝闭上眼,将那卷密旨塞进枕下。锦缎冰凉,贴着后脑,像块寒铁。他想起很多年前,父皇驾崩那夜,他也是这样躺着,枕下藏着道密旨——是父皇临终前写的,传位给五皇子萧选。
那夜之后,他成了皇帝。
今夜之后呢?
他不知道。
只听见殿外风雪呼啸,一阵紧过一阵。像千军万马,踏过宫墙,踏过他的梦境,踏向一个未知的、血色弥漫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