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烈火烹油,冷眼旁观(下)(2/2)
“对沈追是好事,对百姓或是好事。”萧景琰望向皇宫方向,“对本王……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他走进书房,在案前坐下,提起笔,却又放下。
“战英。”
“在。”
“去备一份礼,不必贵重,挑几册典籍,给沈追送去。
就说本王恭贺他擢升,愿他为国尽责,不负圣恩。”
萧景琰顿了顿,“另外,传话给咱们这边的人,近日低调行事,不可张扬,更不可与誉王府的人起冲突。”
“是!”
列战英领命去了。
萧景琰独自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墙上的疆域图上。
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北境那条漫长的防线。
林帅,如果您还在,会怎么做?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梅岭那场大火,看见赤焰军旗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六年了。
仇恨没淡,反而像酒,越陈越烈。
但他不能急。一步错,满盘输。
父皇在看着,誉王在盯着,暗处还有无数双眼睛。
他必须沉住气,像潜伏在雪地里的狼,等待最好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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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朝会。
这是太子被废后的第一次大朝。气氛微妙。
誉王站在文官列首,紫金蟒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顾盼间自有威仪。
不少官员经过时,都会微微躬身致意。
靖王立在武将列中,一身玄色亲王常服,腰佩长剑,神色冷峻。
往来武将抱拳行礼,文官则多远远避开。
梁帝高坐御台,冕旒玉珠轻晃,看不清神情。
议事过半,工部奏报京郊河道春修事宜,需拨银二十万两。
户部尚书出列,面露难色:“陛下,去岁北境雪灾、南境水患,户部存银已捉襟见肘。这二十万两……”
“户部没钱,河道就不修了?”梁帝声音听不出喜怒,“汛期一到,京郊数万百姓的田舍淹了,谁担责?”
户部尚书冷汗涔涔,扑通跪倒:“臣……臣愚钝。”
“沈追。”梁帝忽然点名。
新任户部右侍郎沈追出列,躬身:“臣在。”
“你是管钱粮的,你说,这银子有没有?”
沈追沉默片刻,抬头:“回陛下,有,也没有。”
“哦?”梁帝身子微微前倾,“怎么说?”
“若单从户部存银看,确实吃紧。
但臣核查过往年账目,发现工部每年河道维修款项中,有三成用于‘采买石料、木料’,而这些石料木料的市价,比民间市价高出两倍有余。”
沈追声音平稳,不疾不徐,“若改由官府直接招募民夫开采、采购,严控流程,二十万两银子,不仅够,还能余下五万两用于加固下游堤防。”
话音落下,朝堂一片寂静。
工部尚书脸色瞬间变了。
誉王眼角跳了跳,看向沈追的眼神深了几分。
梁帝却笑了:“好。此事就交由你去办。
工部协理,户部督管。朕要看到实效。”
“臣遵旨。”沈追躬身退下。
工部尚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狠狠瞪了沈追一眼。
靖王站在武将列中,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
他知道,沈追这一开口,就把工部——这个誉王经营多年的地盘,撕开了一道口子。
退朝时,官员们鱼贯而出。
誉王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等靖王走近,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
“七弟,你举荐的这位沈侍郎,倒是雷厉风行。刚上任,就敢动工部的盘子。”
话里带刺。
萧景琰脚步未停,只淡淡回了句:“在其位,谋其政。沈大人只是尽责。”
“尽责?”誉王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但愿他是真尽责,而不是……急着表忠。”
这话就重了。
周围几个官员顿时屏住呼吸。
萧景琰终于停下,转过身,目光如刀,直直看向誉王:“五哥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誉王掸了掸蟒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只是提醒七弟,朝堂不是战场,不是谁冲得猛,谁就能赢。有些事,急不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就像当年赤焰军,不也是冲得太猛,才……”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萧景琰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气息瞬间冷冽如冰。
列战英站在他身后,手已经按上刀柄。
誉王却像没看见,笑了笑,转身走了。紫金蟒袍的下摆扫过光洁的金砖地面,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萧景琰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良久,松开紧握的拳头。
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殿下……”列战英低声道。
“走。”萧景琰吐出个字,转身,大步离开。
背影挺直如枪,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几乎要爆裂的怒意。
殿外,春雨又飘了起来,细细密密的,打湿了宫道的青石板。
一场无声的战争,刚刚拉开序幕。
而深宫之中,那双俯瞰一切的眼睛,正静静看着,看着烈火烹油,看着暗流汹涌。
棋局已布,棋子已动。
接下来,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