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笔锋藏刃 离间计暗埋祸根(2/2)
随从一左一右守在门外,账房识趣地退到前店。
后堂不大,只一桌两椅。
秦般若坐下,折扇轻摇:“赵老板,听说今早苏州来了批新货?”
“是。”赵四海从柜中取出几匹锦缎,“都是上等货色,秦先生看看。”
秦般若没看绸缎,目光落在赵四海袖口——那里露出信封一角,深紫色,鹰纹。
“赵老板袖中是什么好东西?”她笑着问。
赵四海动作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抽出信封:“哦,刚在货箱里发现的。
许是送货的落下了,正要找人送回去。”
信封递过来,秦般若接过。
指尖触到火漆的瞬间,她笑容淡了些。
悬镜司的密信,出现在赵四海的货箱里。
太巧了。
她没拆,只将信封在手里转了转:“赵老板可知这是何物?”
“不敢妄猜。”赵四海低头,“许是……官家的东西。”
“官家……”秦般若重复这两个字,忽然抬眼,“赵老板,你在金陵开了十八年绸缎庄,生意做到这么大,靠的是什么?”
赵四海额头渗出细汗:“靠的是诚信经营,童叟无欺。”
“还有呢?”秦般若将信封放在桌上,折扇轻轻点着桌面,“是不是还靠着……某些大人物的照拂?”
空气凝固了。
赵四海手指在袖中攥紧,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秦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秦般若站起身,走到窗边,“誉王殿下待你不薄。
这些年你庄里走暗账、洗银子、传递消息,殿下都睁只眼闭只眼。
是因为殿下觉得,你赵四海是个识时务的。”
她转过身,折扇“唰”地合上:“可现在,悬镜司的密信出现在你店里。
赵老板,你说殿下若知道了,会怎么想?”
赵四海“扑通”跪下:“秦先生明鉴!这信真是意外发现的!
我与夏江……绝无私下往来!”
“有没有往来,你说了不算。”秦般若走回桌边,拿起信封,“这信,我替你保管。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殿下。但……”
她俯身,声音压得很低:“从今天起,夏江那边有任何动静,我要第一个知道。明白吗?”
赵四海连连点头。
秦般若收起信封,推门出去。随从跟上,三人很快消失在街角。
赵四海瘫坐在地,后背全湿了。
门外,账房探头进来:“东家,秦先生走了。他留了句话——”
“什么话?”
“说……谢谢您的云锦,殿下会记得您的好。”
赵四海苦笑。
这不是谢,是警告。
秦般若拿走了信,也拿走了他的把柄。
从今往后,他得在夏江和誉王之间走钢丝,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他爬起身,走到库房最里头的暗室。
从墙砖后取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封旧信——都是夏江这些年通过他传递的密令。
他颤抖着手,一封封翻看。
字迹、火漆、用纸……都和今天这封一模一样。
可为什么?夏江为什么要写那样的话?
誉王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如今羽翼渐丰,正是用人之际,为何突然说要“弃之”?
难道……夏江真的从来都没把誉王当作自己人?
赵四海不敢再想。
窗外天色渐暗,乌云拢了上来。
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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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夜,誉王府。
秦般若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封信。
烛火跳动,将信纸上的字照得明明暗暗。
她已经看了十三遍,每个字、每个笔画、甚至墨迹晕开的形状,都刻进了脑子里。
像,太像了。
可正因太像,才可疑。
夏江那种老狐狸,若真要对誉王起二心,会留下这种白纸黑字的把柄?
还“恰好”落在赵四海手里?还“恰好”被她看见?
“先生,”随从在门外低声禀报,“查过了。赵四海今天确实收了批苏州来的货,送货的是‘通远商行’,东家姓李,背景干净。
伙计说信是在货箱夹层发现的,他们也不知怎么回事。”
“通远商行……”秦般若指尖轻叩桌面,“和江左盟有没有关联?”
“暂时查不到。不过商行半年前换了东家,之前的账目都被清理了。”
又是半年前。
秦般若眯起眼。这半年来,金陵城暗流涌动。
江左盟收缩,北境军清洗,东海银风波,如今又冒出这封信……所有事看似无关,却像有只手在暗中拨弄。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卷宗——是这些年来她搜集的夏江资料。
从夏江接掌悬镜司,到参与赤焰案,到扶持誉王,每一件事都有记录。
翻到六年前,她手指停在一页上。
那是赤焰案结案后,夏江受封赏的记载。
梁帝赐了他一座宅子,还有句话:“夏卿忠心可鉴,当为朝臣表率。”
忠心……对谁的忠心?
秦般若合上卷宗,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王府里灯火通明,誉王还在前厅会见门客。
笑声、恭维声隐约传来,热闹得像场永不散席的宴。
可她知道,这宴席底下是空的。
誉王看似权势滔天,实则根基虚浮——没有母族支持,没有军方背景,全靠梁帝的宠爱和夏江的谋划。
若夏江真起了异心……
她不敢想。
门外传来脚步声,誉王推门进来,一身酒气,脸上还带着笑:“般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前厅热闹着呢。”
秦般若转身,脸上已换上温和的笑容:“殿下,臣有些倦了。”
“倦了就歇着。”誉王走到案边,随手拿起那封信,“这是什么?”
秦般若心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一份账目,刚送来的。”
“账目?”誉王展开信纸,扫了一眼,“誉王血统不纯……这什么混账话!”
他酒醒了大半,瞪大眼睛又看一遍,脸色渐渐铁青:“这是谁写的?!”
秦般若接过信,折好收回袖中:“底下人胡言乱语,臣已训斥过了。殿下不必动怒。”
“胡言乱语?”誉王冷笑,“这字……这字怎么像夏江的笔迹?”
“仿的。”秦般若声音平静,“有人想离间殿下和夏江。臣正在查。”
誉王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道:“般若,你跟本王说句实话。夏江……真可靠吗?”
烛火噼啪一声。
秦般若垂下眼帘:“夏掌镜使这些年为殿下尽心尽力,朝中皆知。”
“本王问的是你。”誉王上前一步,“你是本王的谋士,本王信你。你说,夏江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把本王当主子?”
这个问题太重,重得秦般若肩膀发沉。
她想起很多细节——夏江看誉王时那种审视的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工具。
夏江为誉王谋划时,总留着后手,从不把全部底牌亮出。
夏江对誉王的生母玲珑公主,似乎……有种说不清的轻蔑。
“殿下,”她缓缓开口,“这封信真假难辨。但无论真假,有件事是确定的——从今往后,殿下对夏江,得多留个心眼。”
誉王沉默。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他忽然笑了,笑容有些苍凉:“本王这些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以为拉拢了夏江,就有了悬镜司这把刀。
现在想想……刀能杀人,也能伤主。”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住:“般若,查。
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楚夏江到底怎么想的。
若他真有二心……”
后面的话没说。
但秦般若听懂了。
她躬身:“臣明白。”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秦般若重新坐回案前,摊开信纸。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一道。
她提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下三个名字:
夏江。
赵四海。
通远商行。
笔锋很重,墨迹透到纸背。
然后,她在夏江的名字上,画了个问号。
这个问号画得很慢,像在刻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