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黎明前的起义(2/2)
紧接着,那个自从几年前被金人占领后就再也没对大宋军队打开过的沉重城门,发出了一阵轰鸣。
巨大的木门向两侧缓缓拉开。
就像一张紧闭的嘴,终于吐出了一口气。
而在那黑洞洞的门厅里,没有陷阱,没有箭雨。
只有一群胳膊上绑着白布条的士兵,还有那个浑身是血的张胜。
他们没有拿着兵器。
所有人都把兵器扔在了身后的地上。
然后,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不是那种被征服的屈辱下跪,而是一种久别重逢的忏悔和臣服。
“大宋原河北路守备营偏将张胜,率部起义!恭迎王师入城!”
张胜的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子解脱。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人戳脊梁骨的汉奸走狗,他是大宋的兵。
赵桓策马前行。
两边的亲卫本想上前阻拦,怕有诈。
赵桓却摆了摆手,独自一人骑马走到了吊桥边。
他看着跪在门口的张胜,还有那些同样低着头的起义士兵。
“张胜?”
赵桓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罪将在!”张胜头都不敢抬。
“既然开了这扇门,以前的账,朕说过,一笔勾销。”
赵桓没有下马扶他,皇帝的威严必须保持。但他接下来的话,却比任何赏赐都暖人心。
“把白布条摘了吧。”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伪军。你们的军饷,按大宋禁军发。你们战死的弟兄,按烈士抚恤。”
“朕,准许你们重新把宋字的旗号,打起来。”
听到这话,张胜那个七尺高的汉子,猛地把头磕在地上。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那些起义士兵更是哭成了一片。
他们要的不仅仅是活命,更是那个被拿走的身份,那份做人的尊严。
“岳飞。”赵桓回头。
“臣在。”
“带人进城。接管城防,安抚百姓。”
“还有,那个马扩在哪?朕要见见这位孤胆英雄。”
……
其实不用赵桓找。
在张胜夺取南门的同时,马扩也没闲着。
这位在敌后坚持抗金数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义军首领,此时正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他在救火。
金兀术临走前放的那把火,是真想把大名府烧成白地的。
如果不控制住,这满城的百姓就要遭殃,宋军就算拿下了城,得到的也只是一片废墟。
大名府北城,火势最猛的地方。
马扩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两个大木桶,浑身被烟熏得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一样。
“快!这边的井水打不上了!去那边护城河提水!”
“拆房!把这两间着火的民房拆了!搞出隔离带!不然火就要烧到粮仓了!”
在他的指挥下,几百个义军兄弟,还有无数自发冲出来的城内“苦力”(大多是壮丁),正在和火魔搏斗。
“大侠!那边有群金人还没跑干净,在抢东西!”
一个脸上满是黑灰的小伙子跑过来喊道。
马扩眼一瞪。
“抢东西?抢他奶奶个腿!”
他把水桶一扔,顺手抄起旁边一根烧了一半的房梁木。
“弟兄们!有把子力气的跟我来!先收拾了这帮杂碎再救火!”
那群还没来得及跑掉、或者贪心不足想最后捞一笔的金军散兵,很快就后悔了。
他们面对的不是正规军,而是一群被压迫到了极限、现在彻底不想活了的“暴民”。
马扩冲在最前面,那根房梁木被他舞得虎虎生风。
“砰!”
一个拿着弯刀的金兵被直接砸碎了肩膀,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
“杀!”
后面的百姓有的拿着菜刀,有的举着砖头,更多的只是徒手。
他们像蚂蚁啃大象一样,把那是几个落单的金兵围在中间。
“啊!别咬耳朵!”
“这是俺家传的镯子!还给我!”
惨叫声、咒骂声、还有那种发泄般的撕打声。
当天亮的时候。
那几个金兵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而火势,也就在这种血与汗的交织中,终于被压了下去。
当岳飞的大军开进北城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废墟之上,黑烟袅袅。
一群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汉子,正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马扩坐在最高的一堆废墟上,手里拿着那个夺回来的包袱,正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一个银镯子擦干净。
然后递给旁边一个哭泣的老大娘。
“大娘,收好了。那是咱自家的东西。”
看到岳飞的旗帜,马扩站了起来。
他没有跪。
他只是整了整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衣服,然后挺直了腰杆,朝着岳飞,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是他在靖康初年,还在种师道老将军麾下当斥候时,学会的军礼。
虽然不标准,虽然不像样子。
但在那个清晨。
这个军礼,比任何仪仗都要庄严。
岳飞翻身下马。
他大步走过去,没有回礼,而是一把抱住了这个满身烟火气的汉子。
用力地拍了悖他的后背。
“回家了,兄弟。”
马扩的身子僵了一下。
这个在敌后刀山火海里滚了几年都没掉过一滴泪的硬汉。
在这一刻,伏在岳飞的肩膀上,嚎啕大哭。
哭声传得很远。
伴随着初升的太阳,唤醒了这座沉重而苦难的城市。
大名府。
光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