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一封罪己疏(2/2)
“……是!”
众将虽有不解,却无人敢再质疑,躬身行礼,退出了大帐。
夜,深了。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岳飞独自坐在帅案后,许久未动。
眼下的局面,看似走上了正轨,实则藏着一个足以让他全盘崩溃的隐患。
粮草。
他此次南下带来的军粮,只够三千将士三个月之用。
如今每日多出几十张嘴吃饭,往后可能就是几百、几千张。
他手里的粮,撑不了几天。
他需要支援。
需要来自朝廷,来自汴梁,来自官家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因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不只是打仗,更是在烧钱,烧粮。
而要得到这种支持,就必须让千里之外的皇帝,清楚地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到此,他不再犹豫。
他起身,亲手研墨,铺开一卷空白的奏疏,提笔蘸饱了墨汁。
笔尖悬在纸上,他却迟迟没有落下。
怎么写?
写自己料事如神,定下奇策,初见成效,再顺势请功邀赏?
不。
他摇了摇头。
白天那个母亲磕在地上的那记响头,又重重地砸在了他心里。
还有那些百姓看见米粥时,眼里迸发出的那种,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光。
他不是什么神机妙算的将军。
他只是一个大宋的臣子,在目睹了同胞的惨状后,凭着良心做了一个该做的选择。
自己有功吗?
不,有罪。
罪在,来晚了。
罪在,大宋的官军,竟要靠熬粥这种法子,才能换回自家百姓的一点信任。
想到这里,他胸中那股郁气找到了出口。
他不再犹豫,挥笔落字。
一行行沉重而刚劲的字迹,出现在奏疏之上。
他没有写捷报,而是以一种近乎自陈罪状的口吻,写下了第一句话:
“罪臣岳飞,奉诏讨逆。然入闽以来,寸功未立,未斩一贼,未下一城。反因军情不明,致三军误饮毒水,几陷绝境。臣,无能之罪也!”
写完这句,他停顿片刻。
紧接着,他用最平实也最沉痛的笔触,将自己入闽以来亲眼所见的一切,尽数录于纸上。
被烧成焦炭的村庄,被投下死畜的井水,那个被踩进泥里的虎头鞋,那个被烧黑的拨浪鼓,那些眼神里只剩下惊恐的百姓……
他没有任何渲染,只是在做一个冷酷的记录。
写完惨状,他又将“救民为先,攻心为上”的方略详细阐述,字字句句,皆是剖心之言。
最后,他向皇帝提出了三个在旁人看来,几近“狂悖”的请求:
“其一,叛军坚壁清野,致闽路千里赤地,饿殍遍野。臣斗胆,恳请陛下即刻下旨,从两浙、江东两路,急调百万石粮草入闽,专用于救济灾民,以活万民!”
“其二,水源污秽,大疫恐生于旦夕。臣恳请陛下,急调医官五百,并足量药材,火速驰援,以防万一!”
“其三,罪臣恳请陛下,准臣宽限时日。臣不敢保证何时能破贼巢,但敢以项上人头作保,必将此地百万宋民,尽数救回!”
写完最后一个字,岳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将奏疏仔细封好,用火漆烙上自己的私印。
然后,他走到帐外,叫来一名最精锐的亲卫。
“十万火急。”
他将那封沉甸甸的奏疏交到信使手中,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里面,是福建路数百万人的性命。”
“告诉我,你能否将它,送到陛下的案头?”
那名信使感受着手中奏疏的分量,没有说话。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牵过备好的快马,决然地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