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二次偶遇(1/1)
一个时辰将尽,多数小组还在焦头烂额地尝试各种方法,有的甚至开始硬着头皮准备目测估数。林焱这组已早早完成了两项测量,并将原理、步骤、计算过程清晰笔录下来。
赵夫子收齐各组的笔录,略略翻看,心中已有计较。他特意拿起林焱那份,仔细看了看那清晰图示和简洁推导,抬头看向林焱,眼中赞赏更甚:“林焱,你这份答卷,可为今日之范。不仅结果在误差之内,其法简而明,理通而用便,更难得的是有推陈出新之意。望你戒骄戒躁,于算学之道继续深研。”
当着众多同窗的面被夫子如此夸奖,林焱脸上适时露出些许赧然,躬身道:“学生只是偶得取巧,当不得夫子如此夸赞。算学博大精深,学生所学不过皮毛,日后定当更加努力。”
回斋舍的路上,王启年搭着林焱的肩膀,挤眉弄眼:“林兄,又露了一手!赵夫子那眼神,跟捡了宝似的。我看呐,下回算学月考,你怕是又要独占鳌头了。”
方运也道:“林兄今日之法,确令人大开眼界。原来算经中的道理,竟可如此活用于实地。”
陈景然走在侧旁,沉默片刻,忽然道:“林焱,你于格物致知、数理应用之上,天赋直觉非常人可及。只是……”他顿了顿,看向林焱,“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日之后,你在算学一道上的名声,恐更盛从前。需知书院之中,并非人人乐见同窗过于出众。”
林焱自然明白他话中深意,点了点头:“陈兄提醒的是。我自有分寸。”
四人踏着夕阳余晖,穿过那片沙沙作响的竹林。林焱心中却在回想今日测量时的手感与推算过程。将这些超越时代的数学思想,巧妙地包裹于此世已有的学术框架内展现出来,既不能太过惊世骇俗,又要达到实用和引人瞩目的效果,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或许本身就是一门需要他不断修习的学问。
……
清音阁的茶香,是混着水汽与檀木味道的。临街的二楼雅座,雕花木窗半支着,秋日下午疏淡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擦得发亮的红漆桌面上投下一方暖黄的光斑。窗外,秦淮河的支流在此拐弯,水声潺潺,偶尔有画舫的檐角从窗前缓缓滑过,带着隐约的丝竹声。
林焱靠在窗边的椅背上,手里捧着盏雨前龙井。茶水碧绿,热气袅袅,模糊了他半边侧脸。方运坐在他对面,正低头看着手里一卷刚从书肆淘来的《西北舆地志略》,眉头微蹙,似在琢磨着什么。陈景然则端坐一旁,背脊挺直,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某处,若有所思。
“哎,你们说,”王启年拈起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开口,“昨儿个赵夫子那测量课,可真是开了眼了。林兄那一手,把玄字斋那几个眼高于顶的家伙都镇住了。散学时我听见他们嘀咕,说什么‘那个林焱,莫不是得了什么算学秘传’?”
方运从书卷上抬起眼,摇了摇头:“哪有什么秘传。林兄不过是善思善用罢了。算学之道,本就在活用。”
陈景然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秘传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法简便有效,赵夫子已明言或可收入书院算学辅材,编为案例。此便是实绩。”他看向林焱,眼中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经此一事,你在算学一道上的名望,算是真正立住了。只是,正如前日所言,风头太劲,未必全是好事。”
林焱将茶盏放下,手指摩挲着温热的瓷壁。他知道陈景然指的是什么。这两日,在书院中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愈发复杂,羡慕有之,探究有之,自然也不乏那种隐在笑容背后的审视与疏离。他笑了笑,语气平和:“立身之本,终在学问。只要自身持正,精进不休,些许风言风语,或明或暗的打量,倒也无需过于挂怀。”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河面,“说起来,倒是那篇《转运革新三策》……”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店小二殷勤的招呼:“几位公子楼上请,雅座这边有空位!”
林焱几人循声望去。只见楼梯口上来三人,为首的是个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杭绸直裰,外罩一件鸦青色绣竹纹的夹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如冠玉,眉眼清俊,尤其一双眼睛,清澈明亮,顾盼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贵气。他身后跟着两名健仆打扮的汉子,虽穿着普通布衣,但腰背挺直,步伐沉稳,眼神锐利,进来后便不着痕迹地扫视了雅座一周,然后一左一右,在距离那少年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
林焱目光与那少年对上,心头微微一怔。这面容……虽然作男装打扮,且比上次在翰墨斋时似乎长开了一些,但那独特的气度与清澈的眼神,他一眼便认出,正是数月前在书肆有过一面之缘、赠书于他的那位“李公子”。
那少年显然也看到了林焱,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浅浅的笑意。他略一迟疑,竟主动朝林焱他们这桌走了过来。
“林公子,别来无恙。”少年拱手,声音清越,刻意压低了声线,却仍掩不住一丝属于少女的柔润。他目光扫过桌旁其他三人,态度落落大方,“这几位是?”
林焱忙起身还礼:“李公子,幸会。”他依次介绍,“这三位是林某在书院的同窗好友,陈景然,方运,王启年。”
陈景然三人也起身见礼。陈景然神色平静,目光在那少年身上略一停留,又扫过他身后那两名明显是护卫的健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未多言。方运和王启年则是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气度不凡的“公子”。
“原来是应天书院的高才。”少年微笑,目光尤其在陈景然脸上多停了一瞬,“陈公子之名,在下亦有耳闻。”他顿了顿,似有些不好意思,“冒昧打扰几位清谈,不知可否拼桌一叙?今日阁中雅座似已满了。”
林焱看向三位室友,陈景然微微颔首,方运和王启年自然也无异议。店小二极有眼色,立刻添了把椅子,又上了新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