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书院膳堂（2/2）

王启年“哦”了一声，点点头，也不知是真明白了还是假明白了。他又夹了一筷子寡淡的白菜，嚼了两下，叹气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这饭菜也忒没油水了，练了一上午骑射，下午又死那么多脑细胞，肚子里没点荤腥，晚上念书都没力气。”说着，他忽然变戏法似的从怀里（又是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打开，是几块黑乎乎的、看起来其貌不扬的腌萝卜干。“来来，尝尝我娘腌的萝卜干，下饭！别看卖相不好，用了独门酱料，香着呢！”

他不由分说，给每人面前拨了一点。那萝卜干黑里透红，一股浓郁的酱香和辛辣气味散发出来，确实勾人食欲。

林焱道了谢，夹起一块尝了尝。咸、辣、鲜，还带着萝卜特有的爽脆，就着糙米饭，竟十分开胃。方运也小心地吃了一块，眼睛微微一亮。

陈景然看着面前那几根酱萝卜干，沉默了一下，也用筷子夹起最小的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咀嚼的动作慢了些。

“怎么样？不错吧！”王启年得意地笑了，自己也塞了一大口，含糊道，“我娘别的本事没有，腌小菜是一绝！我家酱园里出的酱货，在扬州也算有点名气！改明儿让我爹捎点好的肉酱、鱼酱来，咱们关起门来改善伙食！”

他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分享家中寻常之物，却让林焱心中微动。王启年家中豪富，却能毫无芥蒂地拿出这“不上台面”的腌菜与他们分享，坐在此处吃糙米白菜，这份坦率和接地气，或许比他家中财富更难得。

而陈景然，身为御史之子，清流之后，恪守规矩，拒享特殊，这份自律和坚持，亦是其家学门风的体现。

再看周围，有人锦衣玉食仆从如云，有人粗茶淡饭甘之如饴，有人连粗茶淡饭都需节省，只能啃食干粮。

山长说，在书院，唯以学问人品论高下。然而，这饭食之间的差异，却无声地诉说着每个人踏入书院门前，身后那截然不同的世界。学问或许可以努力追平，但有些东西，譬如这份选择“与众人同食”的底气，或是只能“与众人同食”的别无选择，早已深植于血脉与门庭之中。

“其实，”陈景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其他三人都看了过去。他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扫过膳堂，“家祖在世时曾言，观学子于膳堂之态，可知其心性一二。追逐口腹之欲、标榜身份者，其志易移；安于清素、不以外物为念者，其心或坚。当然，此非绝对，但……”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王启年挠挠头：“陈兄，你这说的太深奥。我就觉得，好吃好喝当然舒服，但跟哥几个一块儿，啃咸菜就米饭，也挺香！”他嘿嘿一笑，又扒了一大口饭。

林焱听着，心中感慨。王启年有他的豁达，陈景然有他的坚守，方运有他的沉默努力。而自己呢？坐在这两者之间，既非真正的寒门，也非显赫的世家。一个带着异世记忆的庶子，试图在这条狭窄的晋身之阶上，走出自己的路。

这顿饭，吃得竟比上午的算学课更让人思绪翻腾。

四人吃完饭，将碗筷放到回收处。走出膳堂时，夕阳的余晖给靛青色的屋瓦镀上了一层金边。身后，膳堂的喧嚣渐渐远离，那些鲜明的对比，却仿佛烙印般留在了眼底。

回斋舍的路上，王启年还在回味他的酱萝卜干，计划着下次让家里捎什么好吃的来。方运依旧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陈景然步履平稳，目视前方。

林焱走在中间，秋风吹过，带着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