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分礼物（一）（1/1）
窗外夕阳的余晖正透过菱花格窗，在偏院小厅的青砖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周姨娘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件林焱的夏布中衣，正就着光亮仔细检查有无需要缝补的地方。秋月在一旁整理着几双新纳的布鞋底，来福则蹲在门口，清点着已经打包好的箱笼数目。
“一、二、三……少爷，大箱子两个，书箱一个，还有这个装零碎物什的藤编匣子。”来福抬起头，脸上带着惯有的机灵笑容，“您看还缺什么不？笔墨纸砚都备了双份，换洗衣裳按您的吩咐，厚的薄的各四套，还有姨娘特意让做的酱菜、肉脯……”
林焱听着来福的汇报，目光却无意识地扫过房间角落那个自己从金陵带回来的、尚未完全清空的蓝布包袱。忽然，他脑子里“叮”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遗忘了许久，此刻才猛然跳出来。
“哎呀！”林焱一拍大腿，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一下把屋里三人都吓了一跳。周姨娘手一抖，针尖险些扎到手指，她抬起头，嗔怪道：“你这孩子，一惊一乍的做什么？可是想起什么要紧东西落下了？”
秋月也停下手里的活计，关切地望过来。来福更是直接蹿到林焱跟前：“少爷，缺什么您说！奴才这就去置办！”
林焱却已经几步跨到墙角，一把抓起那个蓝布包袱，脸上露出懊恼又兴奋的神色：“不是缺东西，是带了东西回来，差点给忘了！”他一边说，一边快手快脚地解开包袱系带，嘴里念叨着，“在金陵时就买的，一直塞在行李最底下，回来这几天光顾着应付那些道贺的人，竟把这茬给忘了……”
包袱被摊开在桌上，露出里面几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林焱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一个长条形的，拆开油纸，露出一支通体莹润、簪头雕着简雅缠枝莲纹的青玉簪子。那玉质不算顶极品，但色泽温润，雕工细致，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姨娘，您看！”林焱献宝似的将簪子捧到周姨娘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在金陵珍宝斋瞧见的，一眼就觉得衬您。掌柜说这是扬州工，玉是和田青玉的边料，虽不是什么名贵物件，但样式素雅，您平日戴正好。”
周姨娘愣住了。她看着儿子手中那支在光线下流转着淡淡青辉的簪子，又抬眼看向林焱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喉头忽然哽住了。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地触到冰凉的玉身，那触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里，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
“你这孩子……”周姨娘的声音哑了，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去考试就好好考试，还费这些心思做什么……这得花多少银子？”话虽这么说，她的手却已经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接了过去，在掌心摩挲着，爱不释手。
“没花多少，真的！”林焱见姨娘喜欢，心里跟喝了蜜似的甜，赶紧解释，“您儿子我现在可是有‘巧工坊’的人，这点小钱不算什么！”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而且我跟掌柜的磨了半晌价呢，原价要五两，我三两只就拿下了！”
周姨娘破涕为笑，用手指虚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就你机灵！”她将簪子举到窗前，借着光细细端详，越看越喜欢。那缠枝莲的纹路雕得细腻流畅，莲瓣舒展，自有一股清雅气韵，确实是她会喜欢的样式。这孩子，是真的用了心的。
“姨娘，我给您戴上试试？”林焱跃跃欲试。
周姨娘今日梳的是寻常的圆髻，只用一根银簪固定。她点点头，在凳子上坐正了些。林焱小心地拔下那根旧银簪，一头乌发顿时松散下来些许。他有些笨拙地重新拢了拢，然后屏住呼吸，将那支青玉簪子缓缓插入发髻中。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点手忙脚乱，但那份小心翼翼、全神贯注的模样，却让周姨娘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好了！”林焱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然后咧嘴笑了，“真好看！姨娘戴着显年轻！”
秋月在一旁也连声赞叹：“真的好看！这青色衬得姨娘皮肤更白了！少爷真有眼光！”
周姨娘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触手温润。她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那面不甚清晰的铜镜照了又照，镜中妇人眼角虽已有了细纹，但此刻眉眼含笑，发间一点青碧，确实平添了几分光彩。她转过身，看着儿子，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焱儿长大了……知道疼人了。”
林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又转身去翻其他油纸包：“不止呢，还有大家的！”他拿起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拆开来，是一套用牛皮套子装着的精钢刻刀，大大小小共有七八把，刀刃闪着寒光，一看就是好手艺。“来福，给你的！上回你不是说想学雕刻，工具总不称手吗？这套是金陵‘王记铁匠铺’的招牌货，老师傅亲手打的，试试趁不趁手！”
来福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他几乎是扑过来的，双手在衣襟上使劲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套刻刀。抽出其中一把小刻刀，指腹轻轻抚过锋利的刀刃，又掂了掂分量，脸上顿时绽开巨大的笑容：“少爷！这……这也太好了！比西街刘铁匠打的那套强十倍！不不，强百倍！”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奴才一定好好学！将来也给少爷雕好东西！”
“那你可说话算话。”林焱笑道，又拿起一个用细绳扎好的油纸包，递给秋月，“秋月姐，这是给你的。金陵‘桂香斋’的桂花糕和云片糕，我尝着比咱们华亭的细腻，甜而不腻。你收着，慢慢吃。”
秋月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怔了一下，连忙摆手：“少爷，这怎么使得……奴婢……”
“有什么使不得的？”林焱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这些年，多亏你和姨娘照顾我。一点心意，快收下。”
秋月捧着那还带着淡淡糕点香气的油纸包，看着眼前笑容真挚的少年，鼻子一酸，低下头小声道：“谢……谢谢少爷。”她想起几年前，眼前这人还是个病恹恹、怯生生的庶子，如今却已长成这般懂事体贴、前途无量的模样，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欣慰。
一时间偏院欢颜笑语声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