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醒悟(2/2)
他直起身,哈哈大笑,笑声刺耳而癫狂:“我猖猡部能入主中原,还要多谢你这位‘英明神武’的皇帝!若不是你疑心太重,杀了顾玹,我们哪有机会?”
“哈哈哈哈——!”
“不——!”
永昌帝猛地坐起,浑身冷汗涔涔。
窗外天色微明,已是拂晓时分。苏贵妃被他的惊呼惊醒,连忙起身查看:“陛下?陛下怎么了?”
永昌帝大口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惊惧。好一会儿,他才渐渐回过神来,意识到那只是一个梦。
可那梦中的场景,那些话,那些嘲笑,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自毁长城”……
“杀了最能打仗的儿子”……
“多谢你这位英明神武的皇帝”……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昨日的犹豫和挣扎,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清醒与决绝。
“来人!”
内侍连忙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永昌帝掀开被子,赤脚站到地上,声音沙哑,透着些急切:“传朕旨意——立刻调集一万精兵,押运粮草辎重,火速增援西北!胆敢延误者,斩!”
内侍一愣,随即跪地领命:“是!”
他匆匆退下,去传旨意。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然而对一些人来说,他们永远都等不到天亮的那一刻了。
穆希的车队在秋日斜阳中抵达京城时,已是离开西北的第二十三日。
马车辚辚驶过城门,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熟悉的街巷,心中五味杂陈。离京时,她是随夫出征的烨王妃,意气风发;归来时,她却成了孤身回京的病患,这令她一阵唏嘘。
一阵剧烈的咳嗽忽然袭来,她连忙捂住嘴,却仍止不住那撕心裂肺的咳声。小桃吓得连忙递上帕子,又端来温水,眼中含泪道:“小姐,您别说话了,快歇着吧。”
穆希摆摆手,接过帕子捂住嘴:“唉,你别靠我太近,小心被我过了病气。我没事的,就是赶路太累了。”
小桃哪里肯信,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忍着。
马车刚进城门,便被一队禁军拦住。
穆希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示意车夫停车,掀开车帘,只见一名内侍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奴才奉陛下口谕,特在此恭候王妃娘娘。”
穆希微微一怔:“陛下有何吩咐?”
内侍恭声道:“陛下听闻王妃随夫从军,在西北辛劳染疾,特旨恩准——王妃回府后不必进宫请安,好生在府中静养。陛下已命太医院洛无笙太医即刻前往王府,为王妃诊治。陛下说了,王妃为朝廷、为边疆操劳,该当好好休养,一切以身子为重。”
穆希听完,心中微微一松。
不必进宫请安……派洛太医诊治……
这是极大的恩典。以她如今的身份,回京后本该第一时间进宫面圣,汇报西北情形。永昌帝却主动免了她这道礼数,还派了太医——这说明什么?
她垂眸沉思片刻,心中渐渐明朗。
这般宽容体恤,想必他对顾玹的疑心,也散了些许吧。
她想起临行前元熠的来信。那封信是在她离开西北前收到的,元熠在信中说,朝中一切安好,他一直在暗中活动,疏通各方关系关注着西北局势,让她不必太过忧心。
“元熠将军来信也说一切都好,有他看顾,想来出不了什么事。”穆希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自己。
她抬眼望向西北的方向,心中默默念着:燕珩,你一定要撑住。等援军到了,等仗打完了,我们就又能见面了。
又是一阵眩晕袭来,她连忙扶住车壁。小桃惊呼:“小姐!”
穆希摆摆手,虚弱道:“没事……回府吧。”
烨王府早已接到消息,府门大开,仆从们列队迎接。穆希被搀扶着下了马车,只觉得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她强撑着走了几步,终于坚持不住,整个人软了下去。
“王妃!”
“快,快扶进去!太医呢?太医到了没有?”
一片混乱中,穆希被抬进了内室。她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只觉得浑身滚烫,喉咙干涩,四肢百骸都像被人拆过重装一般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冷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王妃,下官来为您诊脉。”
是洛无笙。
穆希勉强睁开眼,看见那张清冷而专注的脸,心中微微一安。她点点头,任由洛无笙将三指搭上她的手腕。
洛无笙诊了许久,眉头越蹙越紧。她抬眼看向穆希,沉声道:“王妃,您这病……是瘟疫。而且您并未根治,只是用药压制住了。如今长途奔波,劳累过度,病情反弹,已伤及肺腑。”
穆希苦笑:“我知道。洛太医,您有话直说。”
洛无笙沉默片刻,道:“下官会尽力。但这病拖得太久,王妃需得静心休养,不可劳神,不可忧思,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穆希明白她的意思。
“我知道了。”穆希轻声道,“劳烦洛太医了。”
接下来的日子,穆希便在这方小小的内室里,与病魔苦苦抗争。
她时睡时醒,醒了便喝药,睡了便做梦。梦里全是西北的场景——顾玹策马冲杀的身影,尸横遍野的战场,变成一片断壁残垣的湟源县,疫病横行的平凉县。
有时她会梦见顾玹浑身浴血,朝她伸出手,喃喃唤着“阿音、阿音”。她想抓住他的手,却怎么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坠入深渊。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她都是一身冷汗,心口剧痛。
小桃日夜守在她身边,熬得两眼通红,却从不敢离开半步。她一遍遍给穆希擦身、喂药、换帕子,嘴里念叨着:“小姐,您一定要好起来……您好了,咱们还要一起去西北接王爷回来呢……”
穆希昏沉中听见这话,眼角便会沁出泪来。
数日后,她终于有了些起色。
那一日,她难得清醒,靠在床头,由小桃喂着喝了一碗粥。洛无笙来诊过脉,说病情已经稳住,接下来只需慢慢调养,切忌反复。
穆希点点头,望向窗外。秋深了,院中的树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倒也有几分好看。
“小桃,”她忽然问,“有西北的消息吗?”
小桃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小姐,您好好养病,别想那些。元熠将军那边不是说了吗,一切都好。等您好起来,说不定王爷就回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