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鸿门宴(2/2)
丝竹之声轻柔流淌,衣着整洁的仆役穿梭其间,奉上美酒佳肴。
气氛看似融洽,推杯换盏,寒暄客套之声不绝于耳。然而,在座之人,无论是将领还是士绅,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主位上面色仍显苍白、却身姿笔挺的江陵王,以及他身旁那位笑容满面、眼神却不时闪烁的隆来恒。谁都知道,今日这宴,酒无好酒,宴无好宴。
几轮礼节性的敬酒过后,场面话渐稀。顾玹放下酒杯,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隆来恒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厅内渐渐安静下来:“今日之宴,一为答谢隆大人前些时日的宴请;二则,”
他略作停顿,语气带上几分沉凝,“湟源县新经战事,猖猡虽暂退,其心未泯。边关防务,千头万绪,粮秣、兵甲、征调、筑防……皆需协调统一,方能如臂使指。然本王伤体未愈,精力有限,而西北诸州府、卫所,权责或有交叉,政令偶有迟滞。长此以往,恐予敌可乘之机。”
隆来恒立刻拱手,一脸诚挚:“王爷为国操劳,伤势未愈便心系边务,下官感佩万分!王爷有何难处,尽管直言,下官虽位卑权轻,但既奉皇命前来,自当竭尽全力,为王爷分忧,为朝廷效力!”
话说的漂亮,却将“奉皇命”和“为朝廷效力”摆在前面,划清了界限。
顾玹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机锋,微微颔首,直接切入核心:“隆侍郎执掌兵部,熟知典制。西北边军,除本王直领的靖北军外,尚有数支卫戍军、屯田兵,分属不同州府管辖,调遣协同,颇费周章。尤其粮饷器械拨付,往往需经多层周转,战时恐误大事。
本王思之,不若奏请朝廷,仿照昔年‘督师行辕’旧例,于北境设一‘安边督护府’,暂统西北诸军钱粮调度、人员征募乃至部分防区划设之权,专责应对猖猡。如此,权责一统,方能令行禁止,巩固边防。”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提高效率的可行方案。但“安边督护府”、“暂统西北诸军钱粮调度、人员征募、防区划设”这些字眼,却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每个人心中激起巨浪!
这哪里是“协调统一”?这分明是要从朝廷、从兵部、从地方州府手中,收走大部分西北的军事乃至部分行政大权!集中到江陵王一人,或者说,他即将控制的“督护府”手中!
隆来恒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后背陡然沁出一层冷汗。他万没想到,顾玹竟敢如此直接,如此大胆!这已经不是试探,而是近乎赤裸裸地索要权力!
厅内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隆来恒身上,看他如何应对。
隆来恒心念电转,顾玹此言,可谓“图穷匕见”,但也给了他反击的借口。他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副为难而又忠直的模样:
“王爷高瞻远瞩,一心为公,下官钦佩!”
他先捧一句,随即话锋急转,“只是……王爷所提‘督护府’之议,涉及权柄过重,近乎……近乎开府建牙。
我朝祖制,非军国危难、特旨钦命,不设此类总揽一方军政权柄之衙署。且西北诸州府、卫所,各有统属,牵一发而动全身。钱粮调度,关乎户部度支;人员征募,涉及兵部武选、地方民册;防区划设,更与舆图疆界、相邻州府息息相关……此绝非下官一介侍郎所能置喙,更非一时一地可决。”
他抬出“祖制”、“各部职权”、“牵一发而动全身”等大帽子,又点明自己“位卑言轻”,将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意思很明白:这事儿太大,我隆来恒做不了主,你顾玹也别想轻易得逞。
“何况,”隆来恒趁热打铁,语气更加“恳切”,
“王爷新立大功,陛下信赖有加,朝野仰望。若此时上奏设此重权之府,恐惹物议,有损王爷清誉。不若……待王爷玉体康健,从容布置,徐徐图之。眼下边关暂安,下官回京后,定当将王爷担忧如实禀明圣上及诸位阁老,从长计议,完善边务协调之策,方为稳妥。”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拒绝了顾玹的非分要求,又摆出一副为顾玹名声着想的姿态,还给了个“回京禀报、从长计议”的空头许诺。
顾玹听完,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隆来恒,那双异色眼眸在灯光下深不见底。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似是无奈。
“隆侍郎所言,亦有道理。”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缓缓转动着晶莹的杯壁,“是本王心急了。只是……”
他抬眼,目光扫过厅中几位边军将领,他们大多神色激动,欲言又止,“每每见到军中儿郎因粮饷不继、甲胄不全而浴血苦战,见到边防哨卡因权责不清而出现疏漏,本王便寝食难安。这西北千里防线,关乎的不仅是我顾玹一人功过,更是大承江山社稷,是亿万黎民安危。权柄太重,易惹猜忌;可权柄分散,号令不一,却是取祸之道啊。”
他这番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敲在每个人心上。尤其是那些将领,更是感同身受,看向隆来恒的目光,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不满。
隆来恒心中冷笑,暗道顾玹果然开始打苦情牌,博取同情,施压于他。他面上却露出深受触动的表情,连忙举杯:
“王爷赤诚为国,心系将士,下官感同身受!请王爷放心,边军艰难,朝廷岂会不知?陛下圣明,必不会让忠勇将士寒心。协调之事,下官定竭力促成!今日且满饮此杯,愿王爷早日康复,愿我边关永固!”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收权”拉回到“协调”,并再次用陛下圣明、朝廷来压阵,同时举杯邀饮,试图缓和气氛,结束这个危险的话题。
顾玹看着他举起的酒杯,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缓缓举起自己的杯子。两只酒杯在空中微微一顿,并未碰触,便各自收回。
顾玹只浅浅沾了沾唇,便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但愿如侍郎所言。”
他不再看隆来恒,转而与其他将领、士绅交谈起来,话题转到了边地风物、农桑收成等琐事上,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权柄交锋从未发生过。
隆来恒暗自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刚才的应对算是暂时顶住了压力。他心中冷笑更甚:顾玹啊顾玹,你纵有泼天战功,终究是武夫,想从我手里夺权?还嫩了点!
他却没注意到,珠帘之后,穆希正静静地看着主厅的一切,目光落在顾玹看似疲惫、实则眼底深处一片清明的侧脸上,又扫过隆来恒那自以为得计、悄然放松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