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乾清宫惊澜(二)(2/2)
就在他被逼到墙角,眼看就要丧命刀下时,忽然,其中一个刺客动作一滞,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另一刺客一惊,回头望去。沈炼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匕首如毒蛇般刺出,正中那刺客咽喉!刺客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捂着脖子,嗬嗬几声,软倒在地。
沈炼喘着粗气,看向第一个倒下的刺客,只见他后心插着一支小巧的袖箭。一个娇小的黑影从对面的屋顶轻盈落下,是个女子,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快走!东厂的人马上就到!”女子声音急促,带着江南口音。
沈炼来不及多问,也知道此地不可久留。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迅速在他们身上摸索了一下,除了兵器,没有找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他不再耽搁,对那女子点点头,转身冲进黑暗的小巷。女子也身形一晃,消失不见。
沈炼心脏狂跳,后背全是冷汗。果然被盯上了!而且是东厂!他们怎么知道自己今晚回来?是巧合,还是……锦衣卫内部有鬼?他不敢再想,加快脚步,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梭,绕了无数个圈子,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悄悄摸到了观音寺胡同。
这是一条很普通的胡同,住户大多是些小官吏或者不太富裕的商人。沈炼来到胡同中段一户不起眼的小院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门很快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是他的同僚,锦衣卫总旗韩方。
“快进来!”韩方看到沈炼满身血迹,吃了一惊,连忙将他拉进去,迅速关上门。
小院里很安静,只有正屋亮着灯。韩方将沈炼扶进屋里,低声道:“怎么回事?受伤了?”
“路上遇到截杀,是东厂的人。”沈炼咬牙道,撕开衣服,检查伤口,还好都是皮外伤,不致命,“有人泄露了我的行踪。老韩,这里不安全,我得立刻见骆大人!”
韩方脸色骤然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之色:“东厂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敢对我们的人痛下杀手?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你可曾取到所需之物?”
沈炼微微颔首,表示肯定,然后小心翼翼地伸手入怀,掏出那几件至关重要的物品。
轻声说道:“一切尽在此处。这可是李健在陕西费尽心力才弄到手的宝贝啊,其价值绝非寻常可比。事不宜迟,我得赶紧把这些东西当面交给骆大人过目。还有一事不解,方才出手相救于我的那位女子......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韩方无奈地摇了摇头,眉头紧蹙:“此事我亦无从知晓。近来京城之中确有不少陌生身影出没,或许其中一部分乃是行走江湖之人,但也不排除另有隐情......说不定与某些势力有关联。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让你好好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势,并更换一套整洁衣裳为宜。待一切妥当后,我会设法安排你前去拜见骆大人。听闻骆大人今夜正在官府内留宿值班。”说罢,便示意沈炼尽快动手。
沈炼不敢怠慢,动作利落地用随身携带的绷带和草药简单包扎好了伤口,又匆匆脱下染血的衣物,换上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衫及一顶小巧的帽子,再将那些关键物件妥善地藏回怀中。
完成一系列准备工作之后,韩方迈步走到门口向外张望片刻,确认四周并无异常动静,旋即转身返回屋内低声吩咐道:“外头风平浪静,可以出发了。”
言毕,二人默契十足、悄无声息地踏出院子,宛如两道黑影般没入茫茫黑夜之中,朝着锦衣卫衙门所在的方位蹑足潜踪而去。
此时此刻,沈炼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他心里很清楚,自此刻开始,自己恐怕已然被卷入了一个远比之前在陕西所经历更为凶险莫测的巨大旋涡当中。
夜色下的北京城,看似沉睡,实则暗流汹涌。关于陕西的消息,不仅刺激着紫禁城里的皇帝和太监,也在官僚士绅阶层和市井百姓中,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城东,某位致仕翰林的府邸书房内,几位同样致仕或在京候缺的陕西籍官员,正聚在一起,愁眉不展,唉声叹气。书房陈设雅致,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但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健此贼,丧心病狂!竟敢行此等刨坟掘墓之举!士绅一体纳粮?这是要绝了我等读书人的根啊!”一个白发老翰林捶胸顿足,他是万历年的进士,官至礼部侍郎致仕,在陕西老家有良田千亩,族中子弟多有读书出仕者,“老夫那几百亩祭田,乃是先祖所留,供祭祀、助学之资,如今也要纳粮?简直荒谬!分明是巧立名目,敲骨吸髓!”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官员接口,他是天启年的举人,补了知县,但在京候缺多年,靠老家田产和京中同乡接济度日,“听说他在泾阳,连刘秉仁刘公都……刘公可是万历二十年的进士,官至工部员外郎致仕,德高望重啊!竟被泥腿子当众指摘,枭首示众……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我陕西士林,颜面何存?”
“还有那新学堂,删削经义,增添杂学,这是要断绝圣学,培养乱臣贼子吗?”一个年轻些的官员愤慨道,他是崇祯七年的进士,刚选为庶吉士,前途本该光明,“长此以往,国将不国!那些穷小子读了书,识了字,却不读圣贤书,不懂忠孝节义,将来岂不都成了李健的爪牙?”
“必须联名上书!请皇上即刻发兵,剿灭此獠!”白发老翰林颤巍巍地站起来,“陕西乃祖宗根本之地,岂容此贼肆虐!老夫这就修书,联络同乡京官,还有座师、同窗,一起上奏!要闹,就闹大!让皇上知道,李健这是在动摇国本!”
“可是……皇上如今正忧心开封,孙传庭那边……”有人犹豫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另一个官员激动地说,“再让李健闹下去,你我家乡的田产、宗族,都要被他连根拔起了!我家族中已经来信,说李健的‘税警队’凶神恶煞,限期交粮,逾期就没收田产!这是要逼死我们啊!明日就去联络,一定要让朝廷发兵!”
而在城南的平民聚居区,一间挤满了苦力、车夫、小贩的大车店通铺里,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正围着一个刚从陕西逃荒过来的远房亲戚,听他唾沫横飞地讲述见闻。通铺很大,睡了二三十人,空气污浊,但此刻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你们是没看见!泾阳城隍庙前,那人山人海!李总兵就坐在台上,让人把‘郝半城’那些王八蛋押上来。好家伙,平时耀武扬威,坐着八抬大轿,前呼后拥,这会儿吓得尿裤子!脸白得跟纸似的!”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一脸风霜,他是从陕西逃荒来投亲的,在老家实在活不下去了。
“然后就让老百姓上去说,谁受过他们欺负,抢过你家闺女,还是霸占过你家田地?”汉子继续道,声音提高了些,“一个老汉上去,六七十岁了,走路都打晃,说‘郝半城’为了夺他家三亩水田,把他儿子腿都打断了,告到县衙,县太爷收了‘郝半城’的银子,反而打他板子,说他诬告良善……老汉说得是声泪俱下啊!在场的人没有不落泪的!”
听众们听得目瞪口呆,呼吸急促。这些底层百姓,谁没受过官吏豪强的欺负?只是平时敢怒不敢言。
“李总兵听完,脸一沉,就问‘郝半城’:可有此事?那老贼还想狡辩,李总兵直接把状纸摔他脸上!然后当众宣判,斩立决!刽子手上来,咔嚓一声,脑袋就掉了!我的老天爷,当时那血喷起一丈高!然后全场老百姓,跟疯了一样叫好!喊‘李青天’!还有人当场跪下来磕头!”
“真的假的?官老爷真杀?”一个年轻车夫不敢相信。
“杀!听说一口气杀了十七个!都是平时作威作福、喝人血的主儿!有贪官,有恶霸,有囤积居奇发国难财的粮商!杀得好啊!”汉子拍着大腿,“杀完之后,李总兵还说,抄没的田地分给没地的农户。我离开的时候,听说已经有人在分田了!那些没地的佃户,哭着跪在地上,说这辈子终于有自己的地了!”
“我的娘……这李总兵,是包公转世吧?”一个老挑夫喃喃道。
“何止!包公也就铡个驸马,李总兵这是把整个陕西的贪官恶霸都要扫干净啊!”汉子激动地说,“要我说,这才叫青天大老爷!咱们北京城,要是也有这么一位青天……”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旁边人连忙捂住他的嘴,紧张地四下张望。这话要是被巡夜的或者东厂的番子听到,可是要掉脑袋的。
但许多人眼中,已经燃起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光彩。那是对公平正义最朴素的渴望,是对“青天”最直接的向往。尽管他们知道,这发生在遥远的陕西,与他们卑微的生活似乎无关,但那个消息,就像一颗火种,落在了干枯已久的心田上。也许,这世道,真的还有希望?
同样的消息,在国子监、在酒楼、在茶馆、在权贵府邸的密室,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语气,解读出不同的意味。
国子监里,年轻的监生们分为两派,一派痛斥李健悖逆,动摇国本,是国贼;另一派则私下议论,认为李健所为虽有悖礼法,但确实惩治了贪腐,收揽了民心,或许是一条新路。两派争论不休,甚至有人因此斗殴。
酒楼茶馆里,消息灵通的商人和闲汉们则更多地从利益角度分析:李健控制了陕西,那边的生意怎么做?盐引、茶引还管用吗?商路会不会断?但也有胆大的商人,开始琢磨,是不是可以跟陕西那边搭上线,李健既然要开矿、要纺毛,肯定需要商人运作,说不定那里有新的发财机会?
而在一些勋贵和高级文官的府邸密室里,讨论的则是更深层次的东西:朝廷还能撑多久?要不要早做打算?李健的模式,有没有可能在其他地方复制?如果天下真的要大乱,是忠于朝廷,还是另寻出路?这些话题不能公开说,只能在最亲信的心腹之间悄悄议论。
恐惧、愤怒、焦虑、期待、幸灾乐祸、冷眼旁观……种种情绪,在京城这个巨大的信息与权力熔炉中交织、发酵。
陕西的朔风,不仅吹动了边塞的旗帜,也透过千山万水,吹皱了京畿之地的死水,让不同角落的人们,都隐隐感觉到,时代巨变的车轮,正发出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迫近的轰鸣。
而大明王朝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舰,正在这轰鸣声中,不可逆转地滑向更深、更黑的旋涡。
崇祯在暖阁里感受到的是冰冷的绝望和无力;
王德化在值房里盘算的是利益的得失与权力的制衡;
锦衣卫小旗在夜色中携带的是可能改变未来的秘密与危险;
士绅们在书房里发泄的是阶层特权被侵犯的恐慌与愤怒;
而底层百姓在通铺上谈论的,则是压抑已久、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渴望。
这一夜,北京城无人安眠。帝国的神经,被来自西北的消息,轻轻拨动,却已引发连绵不绝的、深及骨髓的震颤。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