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初步定宁夏(2/2)
贺兰山如一道青灰色的屏障横亘在西边,黄河如带,蜿蜒东去。春日的阳光下,远处的农田已有绿意,牧场上牛羊星星点点。
“陈将军,”李健开口道,语气郑重,“宁夏地理位置特殊,北扼河套,西控河西走廊,东连关中,是未来进取西域、北拒蒙古的要冲。不能只当做寻常边镇来守。我要宁夏,在未来做好三件大事。”
“请总兵示下。”陈一龙肃然。
“第一,战马。”李健指向北方广阔的草原,“宁夏所在之地,水草丰美,气候适宜,历来是良马产地。前朝就在此设监牧马。我要你以镇守使府的名义,设立官营养马场,选址要科学,引进蒙古、河曲等地的优良马种,与本地马杂交选育。要聘请有经验的牧马人,研究科学的饲养、驯练方法。未来,一支强大的骑兵,是我军纵横天下的重要力量。宁夏,要跟河套一样,成为我军的战马基地。”
“末将明白!此事关乎重大,一龙必亲自督办,挑选得力干员,尽快将马场建起来。”陈一龙深知骑兵的重要性,对此毫无异议。
“第二,羊毛。我方才说了,这不仅是军需呢绒的来源,将来更是大利民生。除了鼓励民间养羊,你还可以考虑设立几个官营的大牧场,规模化养殖,探索更高效的牧养方法。呢绒质地坚韧,防风保暖,胜过棉布,无论是军大衣、帐篷,还是百姓冬衣,都有大用。若能形成产业,不仅能自给,还可外销,充实府库。”
“是。末将会同格物院的工匠,尽快拿出章程。”
“第三,煤炭。”李健的目光转向贺兰山方向,“宁夏的煤炭,我了解过,品质好,埋藏浅,易于开采。要加大开采力度。不仅供应本地格物院和军民取暖,更要考虑通过黄河水运,输往关中,供应西安日益增多的蒸汽机和各类工坊。徐主事说蒸汽机是‘工业的心脏’,而煤炭,就是工业的粮食。有了充足的煤炭,工坊才能全力运转,为我们生产更多的枪炮、机器、工具。”
陈一龙听得心潮澎湃,又有些茫然。战马、羊毛他懂,可这“工业的粮食”、“蒸汽机”、“工坊全力运转”……
这些词汇和概念,对他而言有些陌生,但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巨大能量和深远图谋。李健的眼光,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局限。
“总兵,”陈一龙忍不住问,语气中带着困惑和探寻,“您要这些,练兵、养马、开矿、纺毛……究竟是为了什么?若只为割据一方,拥兵自保,似乎无需如此大动干戈,长远布局。”
李健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北方遥远的地平线,那里是蒙古草原,更远是后金的方向。
塞外的长风拂动他玄色的披风和额前的发丝,阳光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身影。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陈一龙心上:
“陈将军,你说,我们汉人建立的王朝,为何千百年来,总是周期性地衰弱,然后被来自北方、东北方的游牧、渔猎民族侵扰、甚至征服?汉、唐何等强盛,终不免边患;宋明积弱,更是屡遭欺辱。仅仅是因为他们骑射精良,来去如风吗?”
陈一龙沉吟道:“彼等生于苦寒,民风彪悍,自幼习骑射,且组织简单,号令统一。我朝步卒为主,机动力不足,且朝廷党争不断,将帅掣肘,后勤冗长……确实难以应对。”
“不仅是军事和政治。”李健摇头,目光深远,“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在于文明形态。我们中原的农耕文明,精耕细作,创造灿烂的文化和财富,但发展到一定阶段后,就容易陷入内卷——土地兼并,人口压力,官僚体系僵化,技术进步缓慢,社会活力下降。而北方苦寒之地,生存环境恶劣,迫使他们必须保持强悍的武力、必须重视最实用的技术(比如冶铁、制弓)、必须不断向外扩张获取资源。此消彼长之下,当农耕文明进入周期性衰颓时,北方新兴的、组织度提升的部族,便有了可乘之机。”
陈一龙听得心神震动,这种从文明兴衰角度的宏阔分析,他闻所未闻,但细细想来,又觉得隐隐触及了某种真相。
“我要做的,”李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陈一龙,那目光中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就是用新的学问、新的技术、新的制度,打破这种令人无奈的循环。让我们炎黄子孙的文明,不仅能在温润的南方精耕细作,也能在苦寒的北方开矿、畜牧、建立工坊;能让工匠像士人一样受尊重,他们的技艺能推动国家强盛;能让知识不再被少数人垄断,而是像粮食一样被广泛传播、应用;能让火器的威力彻底压倒骑射,能让蒸汽的力量驱动舟车机器,让千里之地朝发夕至……到那时,北方广袤的土地不再是无法治理的边患之源,而是丰富的资源宝库;战争不再是你死我活的劫掠与反劫掠,而是秩序扩展、文明融合的工具。”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毅:“这很难,也许需要几代人的努力。但总得有人开始做。从陕西,从宁夏开始。练兵强军,是为了在乱世中活下去,站稳脚跟。而格物致知,兴办实业,改革制度,推广教化,是为了让我们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活得更好,让这片土地上的文明,能跳出治乱兴衰的怪圈,走向一条不同的路。”
陈一龙屏住呼吸,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又感到无比的震撼和茫然。内心直呼“没错,不明觉厉!虽然不太明白,但觉得很厉害!”
这番话里的格局和野心,远超他的想象。这不再是争一地一城的得失,不再是为了个人或集团的权势,而是在谋划一种文明形态的升维!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李健手下那些人,无论是将领还是工匠、文吏,眼中都常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光彩——那是一种参与创造历史的使命感。
“总兵……志存高远,一龙……叹服。”陈一龙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深深一揖。
这一刻,他心中最后那点因为权力被剥离而产生的不快和失落,似乎消散了不少。如果真能参与到这样一番事业中,个人的得失,似乎确实不那么重要了。
“当然,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李健的语气恢复平静,拍了拍陈一龙的肩膀,“眼下,先稳住陕西、宁夏,消化吸收,抓紧把高产粮食推广下去。积攒粮食、物资、财力。辽东那位生病的皇太极,关内烽烟四起的李自成、张献忠,还有北京城里那位焦头烂额却仍握有大义名分的皇帝……各方势力都在角逐,留给我们的时间,不会太多。宁夏,就是我们的北大门的基石,必须筑牢。”
就在这时,一名李健的亲兵快马从银川城方向奔来,矫健地跃下土坡,呈上一封插着羽毛的密报。
李健展开一看,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将密报递给陈一龙:“看来,我们的时间,比预想的还要紧。天下这盘棋,落子越来越快了。”
陈一龙接过那张薄薄的、带着特殊印记的纸张,只见上面写着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四月十二,孙传庭率秦兵两万余人,出潼关东进,似欲入豫剿闯。
四月十三,李自成集众数十万,猛攻开封西门,曹营罗汝才部作战不力,闯、曹间隙日深。
四月十四,盛京密讯,皇太极病重呕血,昏迷数次,诸贝勒暗斗,两黄旗与两白旗矛盾公开。
另,南京方面,风闻朝廷有议,欲调左良玉部西进。”
山雨欲来风满楼。中原战局胶着,后金权力更迭在即,朝廷对陕西的警惕也在加深。每一个消息,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改变天下的走势。
陈一龙抬头,看向眼前这位年轻的、却仿佛能洞察时代迷雾的总兵。塞外的长风更烈,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李健站在那里,望着东南方向——那是中原,是开封,是北京,是天下风云汇聚之处。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平静,却有一种引而不发的张力。
这个人,手中握着超越时代的见识和技术,心中有吞吐天地的蓝图,却身处这纷乱如麻的末世。
他究竟能将这艘满是漏洞的巨舟,带往何方?是撞上暗礁粉身碎骨,还是真的能劈波斩浪,驶向一片新的大陆?
陈一龙不知道答案。他只是一个戍边多年的武将,见识过死亡,经历过背叛,也怀抱过忠诚。他看不懂那么远。
但他知道,自己,以及身后这片刚刚易帜、正在经历阵痛与新生的土地,还有土地上那几十万军民,已经不可避免地,被绑上了这辆由李健驾驭的、奔向未知未来的战车。没有回头路了。
或许,乱世之中,本就没有绝对安全的选择。跟着一个能看到未来、并奋力向前的人,总比在原地等死,或者跟随那些目光短浅的逐利之辈,要强得多。
“走吧,”李健收回目光,率先向坡下走去,步伐沉稳,“回银川。还有很多事,要立刻去办。整编要加快,马场要选址,矿要开,羊毛要收……时间不等人。”
陈一龙深吸一口塞外清冷而广阔的空气,那空气里带着泥土、青草和远山的气息。他迈开步子,紧紧跟上。
脚下的土地坚实,前方的道路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他心中那个困扰许久的、关于“忠义”与“现实”、“苟活”与“大义”的问题,似乎找到了一个暂时可以安放的位置。
未来充满着无尽的变数和可能性,我们只能边走边看,逐步探索前行。
然而,有一件事情始终坚定不移:要顽强地活下去,并努力让那些追随自己的兄弟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尽可能减轻这片土地上老百姓所承受的苦难折磨。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还可以为那个宏伟壮丽却又遥不可及的美好愿景贡献出属于自己的一份力量——这些目标无论何时何地都是正确无误的选择。
凛冽刺骨的寒风仍然在巍峨耸立的贺兰山口中咆哮怒吼,掀起漫天飞舞的滚滚黄沙。
但是,在这阵阵狂风之中似乎夹杂着一种前所未见的独特氛围——那是经过千锤百炼后新生利刃散发出的冰冷寒光,是机械轮子开始运转时发出的低沉轰鸣声,是文房四宝在略显粗糙的纸张上精心描绘勾勒未来蓝图时产生的轻微摩擦声。
更是无数个宛如李二狗、王瘸子、刘大勇这般平凡无奇的小角色,他们人生的命运之轮已经开始紧密啮合、缓缓转动,逐渐踏上一条虽然前途未卜但却隐隐透露出些许曙光的曲折道路时,所发出的微弱而坚毅的响动。
一场惊天动地的变革已然拉开帷幕,改朝换代之势已成定局。
宁夏地区即将掀开崭新的历史篇章。
此时此刻,这张承载着无限憧憬与期望的白纸刚刚落笔,尚未完全干透……
但更为波澜壮阔、气势磅礴的时代洪流,早已如惊涛骇浪般从陕西、河套、宁夏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