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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新学破晓(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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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四年三月十五,西安。

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十三朝古都。广场上,早已是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将那座新立的告示墙围得水泄不通。

几名身着皂隶服色的文吏,小心翼翼地将三册装帧朴素的书籍陈列在红绸覆盖的木台上。阳光穿透薄雾,照在封面的烫金大字上:《新学纲要》。

“让开!让开些!让识字的老爷给念念!”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扯着嗓子喊道,他粗壮的手臂将身前的人群拨开一道缝隙。

挤在最前排的是个年约四旬的落魄秀才,名叫陈文源。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深青色补丁的澜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勉强束起,虽满面风霜,但脊梁挺得笔直,保持着读书人最后的体面。

他抠了抠鼻梁上那有点发痒的地方,眯起眼睛,清了清干涩的喉咙,用带着关中口音的官话,一字一句地念起墙上那张墨迹淋漓的布告:

“奉陕西总兵府令:为启民智、开新风、强国本,特颁《新学纲要》。全书计三册,一曰《蒙学》,授识字、算术、道德训诫;二曰《经世》,授地理、历史、律法、农工常识;三曰《格物》,授简单机械、天文、医学常识。自即日起,西安‘启明学堂’开学授业,凡六至十五岁童子,不分贵贱门第,经简易考核,皆可入学……”

念到“不分贵贱门第”六字时,声音骤然卡住,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了喉咙。他苍白的脸颊上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捏着布告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陈先生,接着念啊!后面咋说的?”后面一个挑着菜担的老农焦急地催促,扁担头的青菜叶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陈文源深吸一口带着清晨寒意的空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念道,只是声音比方才低沉沙哑了许多:“《新学纲要》序言有云:‘学问当以经世致用为先,空谈性理,无益民生。故新学之要,在实学、在实用、在实益。’另,学堂免束修,书籍由总兵府供给,贫寒子弟另有餐食补助……”

“轰——”

人群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池塘,瞬间炸开了锅,声浪几乎要掀翻广场旁老歪脖子槐树上的鸦巢。

“啥?!空谈性理无益民生?这、这是指着鼻子骂咱们读圣贤书的啊!这是对我们的藐视,说我们读的圣贤书无益于民事。成何体统!”一个头戴方巾、显然是读书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气得胡子直翘。

“不分贵贱?那、那种田的、打铁的、甚至贩夫走卒的崽子,也能跟咱家少爷坐一个屋檐下念书?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一个管家模样的胖男人捶胸顿足,他身后还跟着个锦衣小童,正懵懂地咬着糖人。

“经世致用……听起来倒像句人话。”

一个背着木工工具箱的老匠人喃喃道,布满老茧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刨子柄,“要是娃娃们真能学点有用的,认个字,会算账,知道咋让水车转得更省力,那可比死背‘子曰诗云’强。”

陈文源再也听不下去周遭的喧嚷,他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挤出沸腾的人群,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青石板路上,他踉跄的脚步踏碎了几片昨夜凋落的槐花,嘴里反复咀嚼着那刺心的字句:“疯了,真是疯了……李健此獠,这是要掘我华夏千年文脉之根啊!”

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簇新宝蓝色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硕大玉扳指的富态男子,却眯起了精明的眼睛。此人正是西安城里有名的布商,王富贵。

他并未参与争论,只是手指下意识地拨弄着腰间那架紫檀木算盘的珠子,心里那本生意经已然翻开新的一页:不分贵贱?那就是说,他那在城南木匠铺做工的远房表兄家那个机灵小子,也有机会入学?

若真能学通那《蒙学》里的算账法门,《经世》里的货殖之道……将来岂不是现成的账房先生、店铺管事?这笔“投资”,可比放印子钱划算多了。

而在广场边缘,一个黝黑结实、围着脏污皮围裙的铁匠,正用那双因常年抡锤而异常粗大的手掌,紧紧攥着身边一个半大孩子瘦弱的肩膀。

那是他十二岁的儿子,张小锤。老张师傅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激动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儿……儿子!听见没?!你能上学了!能正经认字念书了!咱们老张家,祖祖辈辈在火炉边敲敲打打,睁眼瞎传了三代,到你这儿……到你这儿……”

他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抚摸儿子刺猬般的短发,眼眶已然泛红。

张小锤仰起沾着煤灰的小脸,眼神懵懂中带着一丝畏怯,小声问:“爹,上学……还让俺帮您拉风箱、递锤子不?”

“让!咋不让!”老张师傅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笑容却无比灿烂,“没听见吗?那第三册叫《格物》!里面教的,就是咱们打铁、做家伙什的道理!学问和手艺,它不分家!”

阳光下,那三册静静躺在红绸上的书籍,仿佛不只是纸页与墨迹,而是三把钥匙,即将为这个沉闷腐朽的帝国,开启三扇通往不同未来的大门。

不同阶层、不同身份的人们,从中看到了迥异的景象:有人看到礼崩乐坏,纲常倾覆;有人看到商机无限,利益可图;有人则看到了微茫却真实的希望,那是一个与他们父祖辈截然不同的、或许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未来。

辰时三刻,位于西安城东旧官仓遗址改造而成的“启明学堂”外,已是人山人海,热闹赛过庙会。

这座新学堂虽因时间仓促而略显朴素,青砖灰瓦,不见雕梁画栋,但占地广阔,院落整齐,自有一股开阔明朗之气。

最引人瞩目的是大门上方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启明”二字笔力遒劲,锋芒内蕴,乃顾炎武亲笔所题。两侧门柱上,镌刻着一副墨迹未干的对联:

**上联:读万卷书须知经世致用**

**下联:行千里路莫忘国计民生**

这联语直白如话,毫无传统楹联的含蓄典雅,让不少闻讯赶来“观礼”的老学究们频频摇头,嗤之以鼻。

“俗!忒俗!”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李总兵麾下莫非无人?竟让如此俚语登大雅之堂?”

然而,这副对联却让许多挤在人群中的普通百姓、小商贩、工匠们看得频频点头。

那个卖炊饼的刘老汉就扯着嗓子对旁人说:“这话实在!读书要不能拿来过日子,不能帮咱们老百姓解难处,读它干啥?当柴火烧还嫌烟大哩!”

此刻,三百名经过初步筛选的学童,正在几位年轻教习的引导下,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忐忑而新奇地步入那扇对他们中许多人而言象征着命运转折的大门。

孩子们身上统一的青色细布学服,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这是总兵府连夜赶制、免费发放的,布料虽粗糙,却浆洗得挺括干净。

队伍中,面庞黝黑、手指关节粗大的是农家子弟;眼神机灵、手上带着新鲜划伤或茧子的是工匠子女;而皮肤白皙、举止间仍带着些许娇矜之气的,则是低级官吏或没落士绅家的孩子。

“快看快看!那个不是西街‘张记铁匠铺’老张头的儿子吗?叫小锤的那个!他居然跟赵县丞家的小公子赵明轩排在一块儿!”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充满了不可思议。

“哎呀,真是!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泥腿子的娃跟官老爷的少爷肩并肩,这、这成什么体统!”一个穿着体面绸裙的妇人用手帕掩住口,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堪入目的景象。

“我家那小子要是敢跟这些‘匠籍’‘贱户’的子弟同坐一室,看我不扒了他的皮!”一个留着八字胡、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愤愤道。

嘈杂的议论声中,孩子们步入了学堂内部。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大部分人都愣住了。三十间教室窗明几净,宽敞明亮。

最奇特的是,每间教室前方悬挂的不是至圣先师孔子或朱子的画像,而是一面巨大的、漆黑平整的板子,后来他们知道这叫“黑板”。

桌椅也非传统的方桌条凳,而是一人一套独立的、有着倾斜桌面的书桌和靠背椅。据说,这是按“人体工学”设计的,久坐不易疲累——当然,此刻没人懂这个词。

第一堂《蒙学》课,在最大的那间讲堂进行,由黄宗羲亲自主讲。这位年过四旬,并且名满江南的大儒,今日卸下了宽袍博带的传统装束,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便于行动的深蓝色直裰,头发也用简单的布带束起,显得干练而肃穆。

他站在略高的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三百张稚嫩而神情各异的脸庞:有好奇,有胆怯,有跃跃欲试,也有掩饰不住的不屑与抵触。

他心中百感交集,这课堂里汇聚的,不仅仅是三百个孩子,更是三百年大明社会凝固阶层的缩影,而今天,他要试着敲开第一道裂缝。

“诸生,”黄宗羲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讲堂的每个角落,带着江南口音的官话温润平和,“自今日始,尔等便是‘启明学堂’第一期学子。无论尔等出身乡野还是市井,家门清寒还是殷实,在此处,你们只有一个名分——学生。学堂之内,只问勤惰,只论学识,无分贵贱。”

他顿了顿,拿起一支白色的石膏条(粉笔),转身在那漆黑的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了四个筋骨分明的大字:

**人 皆 可 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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