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从陕北到星辰大海 > 第237章 朝堂廷议

第237章 朝堂廷议(2/2)

目录

所有官员都低下了头,不敢看皇帝,也不敢看同僚。所有目光虽未移动,却都竖起耳朵,等待着御座上的反应。

李总兵,李健。

这个名字在朝堂上已有三年未曾被公开提及,却又无时无刻不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三年来,李健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编练新军,开设兵工厂……这些举措让河套军力大增,流寇不敢轻易进犯,也让朝廷对他的忌惮与日俱增。

更让朝廷不安的是,李健的军队只听他一人号令,官员多由其举荐,赋税钱粮多由其支配。百姓只知有李总兵,不知有朝廷——这已是半公开的秘密。

王铎这句话,问的是孙传庭的使命,戳的是皇帝的心病。

崇祯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那件华丽的十二章衮服,此刻仿佛成了束缚他的枷锁。

良久,崇祯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冰碴:

“李健……拥兵自重,朕岂不知?但他未公然反叛,当下形势,难道要逼其造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低垂的脑袋,声音渐冷:

“但如今闯献二贼猖獗,中原糜烂。洛阳福王,朕之叔父,被烹于贼手;襄阳襄王,朕之堂兄,遭枭首示众。若此时逼反李健,十余万精兵倒戈,与流寇合流,则山西不保,京师西面门户洞开。”

崇祯的声音陡然提高:

“诸卿……谁愿领兵去挡?谁能为朕守住山西?谁?!”

无人应答。

大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皇帝的喘息声粗重如牛。

崇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声音恢复之前的嘶哑,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孙传庭去,明为总督,实为监军。既是监视,也是安抚。待流寇稍平,再作计较。”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孙传庭此去,首要任务不是剿寇,而是监视、制衡李健。剿寇是手段,制衡是目的。

“皇上圣明!”陈新甲率先跪下,额头触地。

“皇上三思啊!”张宸极、李日宣等数十名官员齐齐跪倒,乌纱帽在光滑的地面上叩出杂乱的声响,“孙传庭与李健素有旧怨,当年孙传庭下狱,李健曾上疏力保,二人关系微妙。若孙传庭此去与李健有龃龉,内斗起来,陕西必乱!届时流寇乘虚而入,三秦之地顷刻易主!皇上,此乃饮鸩止渴啊!”

“够了!”

崇祯猛地站起,剧烈动作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王承恩慌忙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皇帝站在丹陛之上,俯视着殿中跪倒的百官,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如破锣:

“朕意已决!各部不得阻拦,即刻发出圣旨!退朝!”

“啪!啪!啪!”

净鞭再响,三声急促如催命。

崇祯拂袖而去,十二章衮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王承恩慌忙跟上,一群太监簇拥着皇帝消失在屏风之后。

留下满殿跪伏的官员,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朝会虽散,朝争未止。

百官从皇极殿鱼贯而出时,气氛凝重如铅。没有人交谈,每个人都低着头快步疾走,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但在皇极殿外东侧的廊庑下,三位内阁大学士却故意放慢了脚步。

首辅薛国观今年五十八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已见花白。他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历经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宦海沉浮三十载,能坐上首辅之位,靠的不仅是学识才干,更是敏锐的政治嗅觉和圆滑的处世之道。

次辅程国祥六十二岁,是薛国观的同年,两人相交莫逆。他身材矮胖,面容和善,常带笑容,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副笑容背后藏着怎样的心机。

东阁大学士魏藻德最年轻,今年仅四十九岁,是崇祯年的状元,入阁不到一年。他资历最浅,却最得皇帝信任,因为他在殿试中,一篇《治国策》深得崇祯赏识,其中“重典治国、严刑峻法”的主张正合皇帝心意。

三位阁老在廊柱阴影下停住脚步,看似在整理袍袖,实则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薛国观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话:“皇上对李健的态度,已从提防变为关注了。”

程国祥捋着胡须,目光瞟向远处正在散去的官员:“这是自然。李健在陕西搞的那些‘新政’,江南士绅早已怨声载道。他去岁上疏请将‘摊丁入亩’推行全国,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若不是你我压着,那封奏疏早就到皇上案头了。”

魏藻德年轻气盛,冷笑道:“一个武夫,也配谈新政?读了几本兵书,打了几场胜仗,就敢指点江山?陕西那些所谓新政,不过是收买民心、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待他羽翼丰满,下一步就是问鼎中原!”

薛国观瞥了魏藻德一眼,心中暗叹此人还是太嫩。但他面上不露,只是淡淡道:“李健是否真有异心,尚未可知。但他手握重兵,权倾西北,这是事实。皇上派孙传庭去,就是要敲打他。”

“敲打?”魏藻德眼中闪过狠厉,“要我说,就该下密旨让孙传庭寻机除了李健!此人不除,终成大患!”

程国祥吓了一跳,连忙四下张望,确定无人偷听,才低喝道:“慎言!这话若传出去,你我都是杀头的罪过!”

薛国观却若有所思:“魏阁老虽言过激,但道理不错。李健必须制衡,但不能急。孙传庭此去,第一步是站稳脚跟,第二步是分化李健部将,第三步才是……到时候,只需拿到他僭越谋逆的证据,皇上定会……”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可惜……

程国祥会意,点头道:“陕西那边,你我都有门生故旧。可暗中联络,搜集李健罪证。他在陕西清丈田亩,得罪了多少士绅?这些人都可以为我们所用。”

魏藻德补充:“还有他在陕西私自铸炮、开矿、征税,哪一条不是僭越?只要证据确凿,一道圣旨,就能让他人头落地!”

三人又低语几句,这才各自散去。

但他们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朱红廊柱阴影里,一个小太监正屏息静气,将这番话一字不漏记在心里。

这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面白无须,眼神机灵,是王承恩半年前新收的干孙子,名叫小顺子。

待三位阁老走远,小顺子才从阴影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快步朝司礼监值房走去。

今夜这些话语,将会原封不动传到王承恩耳中,再由王承恩择机禀报皇帝。

这就是紫禁城,每一堵墙后面都有耳朵,每一片阴影里都有眼睛。

朝堂上的刀光剑影,被厚厚的宫墙隔绝在坤宁宫外。

坤宁宫东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铜制熏笼中炭火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药味。

周皇后坐在暖炕边,手中握着一卷《女诫》,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今年刚满三十,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她衣着朴素,头上只簪一支白玉簪,身上是一件半旧的湖蓝色织金袄裙,与民间诰命夫人并无二致——崇祯登基后大力推行节俭,周皇后身体力行,宫中用度削减大半。

贴身宫女秋月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娘娘,参汤熬好了。”

周皇后这才回过神来,放下书卷:“皇上可下朝了?”

“刚下朝,往养心殿去了。”秋月犹豫了一下,“听小太监说,皇上昨日在朝堂上……咳血了。”

周皇后脸色一白,霍然站起:“快,把参汤盛好,本宫亲自送去。”

“娘娘,这些事让奴婢去便是,您从寅时起就亲自守着熬汤,还没用早膳呢……”

“别说了,快去。”

参汤盛在描金暖碗中,用锦缎包裹保温。周皇后亲自端着,穿过坤宁宫长长的回廊。

廊外庭院中,几株老梅在寒风中绽放,红如血,白如雪,但她无心欣赏。

养心殿西暖阁里,崇祯刚换下朝服,只穿一件玄色常服,靠在暖炕上闭目养神。他脸色苍白如纸,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忧虑。

“皇上,皇后娘娘来了。”王承恩轻声禀报。

崇祯睁开眼,看见皇后端着汤碗进来,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柔和:“皇后怎么来了?这么冷的天。”

“臣妾听闻皇上龙体欠安,熬了参汤。”周皇后将汤碗放在炕几上,亲手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崇祯嘴边。

崇祯喝了一口,温热汤汁入喉,确实舒坦些。他看着皇后眼下的乌青,知道她定是一夜未眠,心中涌起一阵愧疚:“这些事让御膳房做便是,何必亲自熬?”

“御膳房做的总嫌油腻,皇上近来脾胃虚弱,还是清淡些好。”周皇后又舀了一勺,声音轻柔,“皇上,朝堂上的事,臣妾本不该过问,但……但皇上要保重龙体啊。大明江山,系于皇上一身。”

崇祯苦笑,握住皇后的手。那双曾经柔软细腻的手,如今已布满薄茧——皇后在宫中开辟菜园,亲自耕种,以作表率。

“皇后,朕……”崇祯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朕只是觉得累。心累。”

周皇后眼眶一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放下汤碗,握住崇祯的手:“皇上,臣妾虽一介女流,却也知‘国君死社稷’的道理。皇上是天子,当守国门。北京城高池深,京营尚在,关宁铁骑不日可回援……断不至到那一步。”

“那一步?”崇祯喃喃重复,目光飘向窗外南方,空洞而迷茫,“是啊,不至到那一步。南京宫殿尚在,江淮富庶,若是……”

“皇上!”周皇后声音已带哭腔,跪倒在炕前,“这话若传出去,朝野震动,军心涣散啊!太祖陵寝在北京,成祖以下列宗牌位都在太庙。若弃京南走,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祖宗?”

崇祯扶起皇后,看着妻子泪眼婆娑,心中五味杂陈。南迁的念头,已如毒草般在他心底生根发芽——这个念头,早在三个月前,驸马都尉巩永固就曾私下提过;一个月前,左都御史李邦华也曾在密奏中暗示;如今洛阳、襄阳接连失陷,这个念头再也压制不住了。

可他不能说。

他是皇帝,是大明天子,是朱洪武的子孙。永乐皇帝迁都北京时说过:“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是朱家子孙的宿命,也是枷锁。

“朕知道了。”崇祯最终只是拍拍皇后的手,“朕只是……随口一说。你去休息吧,朕还要批阅奏章。”

周皇后知道劝不动,只能含着泪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丈夫孤零零坐在暖炕上,身影在烛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正月二十五,清晨。

德胜门外,北风凛冽如刀,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护城河早已结冰,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雪,白茫茫一片,衬得灰黑色的城墙更加肃杀。

孙传庭一行三十余人已准备就绪。二十名锦衣卫护送,八名随从,加上老仆孙福,这就是他赴陕的全部人马。

两辆马车,五匹驮马,行礼简单得寒酸——除了官服印信、尚方宝剑,就只有几箱书籍和换洗衣物。

来送行的只有三人……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