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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乾清宫的黄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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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以他对河套地区恶劣环境的了解程度来看,就算给李健再多的时间恐怕也难以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然而,当一份来自河套地区的奏报摆在他面前时,他却突然感到一阵心惊肉跳。原来,经过多年的努力经营。

现在的河套地区,每年竟然可以向朝廷上缴整整四十万石粮食,以及二十万两白银!如此惊人的数据实在是超出了崇祯皇帝之前所有的预料之外。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更是让他彻底震惊不已:先是李健奉命调往陕西镇守一方;然后仅仅用了短短半年左右的时间,他就在当地完成了清丈田亩、整顿卫所等诸多繁杂事务,并成功推广使用新型农具。整合西安卫所,又训练了一支全新军队......

要知道在此之前,陕西可是个饿殍满地、土匪横行的穷乡僻壤啊!可谁能想到现如今这里居然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逐渐恢复生机活力的景象......

面对这样的情况,崇祯皇帝不禁心生恐慌之情。这种恐惧感犹如毒蛇一般深深地缠绕住了他的内心,令其无法摆脱。

因为他实在想不明白,一个纯粹的泥腿子,到底是如何懂得处理复杂棘手的民政问题的?

又是怎样做到让那些根深蒂固、势力庞大的士绅们乖乖听话的呢?

还有那些曾经饱受苦难折磨、面容憔悴不堪的老百姓,为何会对李健心悦诚服甚至死心塌地呢?

难道说真是厚积薄发、一鸣惊人......

对方真正图谋的恐怕远不止于剿灭乱贼这么简单?

崇祯走到疆域图前,枯瘦的手指重重按在陕西位置上,指甲几乎戳破绢面。

他想起了三边总督郑崇俭——那个在被李自成击溃、最后在总督衙门自尽的老臣。郑崇俭临死前曾有一道密奏,通过锦衣卫暗线直送御前,如今那血字犹在眼前:

“李健虎狼之辈,久必成患。其在河套,军民只知李帅,不知皇上;入河套五府后,更以‘均田免赋’收买人心,百姓为其立生祠者众。此人之势,恐成安禄山之祸。若不得已而用之,须以宗室亲王镇之,以重臣监之,万不可使其独揽军政大权。”

他又想起杨嗣昌。那个刚刚服毒自尽的重臣,生前的奏疏里写道:

“李健才堪大用,然性如烈马,其人行事天马行空,需善驭者。今流寇势大,若不得已,可用李健制之。但须以重臣监军,分其权柄,限其粮饷,严核其功过。待贼平之日,当速调离陕西,授以虚职,养于京师,如宋之岳飞故事……”

两个将死之臣,不约而同用了“不得已而用之”五字。

崇祯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如今岂止是“不得已”?李自成烹杀亲藩,张献忠枭首宗室,中原半壁已糜烂如沸粥。朝中还有谁能用?

江北四镇军备废弛依旧、不堪一用,左良玉骄纵难驭、拥兵自重,虎大威之流更是庸才不堪大用。

放眼望去,竟只剩下一个李健。

可若用李健,这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江山,会不会改了姓氏?朱家的天下,会不会变成李家的江山?

“孙传庭……”崇祯喃喃道,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带着铁锈般的味道。

王承恩一愣,抬头:“陛下?”

“拟旨。”崇祯猛地转身,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赦孙传庭出诏狱,授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军务——不,总督陕西、山西、河南三省军务,赐尚方宝剑,节制诸镇。即日启程,赴前线平贼。”

王承恩连忙铺开明黄诏纸,研开御墨,那墨是上好的徽州松烟墨,在端砚中化开如夜色。

“等等。”崇祯按住他枯瘦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如尸,“密谕……加上一句。”

老太监抬头,看见皇帝眼中冰冷的光,那是一种困兽犹斗、赌徒押上最后筹码时的眼神。

“密谕孙传庭:监视李健,详查其有无不轨。若证据确凿……可就地擒杀,先斩后奏。此事绝密,若泄一字,诛九族。”

王承恩手一颤,狼毫笔在宣纸上滴下一团浓黑墨渍,如化不开的血。

“陛下,这……李健拥兵十余万,坐镇西安,孙传庭只身赴任,如何擒杀?若激起兵变,陕西必乱,届时流寇乘虚而入,恐怕……”

“所以是密谕!”崇祯低吼,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孙传庭不是蠢人,他会知道怎么做。先派人去给他通个气,明面上,他是三省总督,李健要听其调遣;暗地里,他搜集罪证,联络陕西忠于朝廷的力量。待时机成熟……”

他做了个斩首的手势,五指如钩。

王承恩不敢再言,低头拟旨。暖阁中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银骨炭偶尔的爆裂声。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卷起殿檐积雪,纷纷扬扬如送葬的纸钱。

正月二十,诏狱。

这里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管辖的天牢,位于紫禁城西北角,地面以上仅有一层班房,地下却有三层牢狱,关押的多是钦犯要犯。

顺着石阶往下,空气越来越浑浊,霉味、血腥、屎尿和绝望的气息混杂成一种特有的死亡味道。

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四壁皆以青石砌成,厚达三尺,只有铁门上一尺见方的小窗透进一丝微弱光晕,那是从地面气孔折射下来的天光。

孙传庭坐在稻草铺就的床铺上,借着那点如豆光亮读着一本《孙子兵法》。他四十九岁,鬓发已斑白如雪,脸上刻着深深皱纹,那是三载牢狱与半生戎马共同雕琢的痕迹,但腰背依然挺直如松。

之前,他因罪下狱。其实并非他全责——朝廷粮饷三月不继,无法千里救援——但总要有人担罪。他是陕西巡抚,且与宦官不合,背锅的自然是他。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锁链哗啦作响。

“孙传庭——”

牢门打开,一太监在四名锦衣卫缇骑簇拥下走进来。孙传庭放下书,整了整破旧不堪的囚衣——那件原本白色的囚衣已污浊成灰褐色——缓缓跪下,额头触地。

“皇上口谕:原陕西巡抚孙传庭,虽曾失利,然素有功于国。今国家多难,贼氛日炽,特赦其罪,授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山西、河南军务,赐尚方宝剑,节制诸镇。即日出狱,星夜赴任平贼。钦此——”

孙传庭叩首,声音平静:“臣领旨,谢皇上天恩。”

他脸上毫无喜色。三年诏狱,他早看透了——皇上赦他,不是因为他冤枉,也不是念他旧功,而是因为朝中已无人可用。他是最后那枚棋子,被从棋盘角落捡起,推向必死之局。

果然,传旨太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声音在石牢中产生诡异回响:“孙大人,皇上还有口谕。”

孙传庭附耳过去。听完那几句话,他闭上眼睛,良久,才哑声道:“臣……领旨。”

太监满意点头,留下二品锦鸡补子官服、象牙腰牌和那柄象征着先斩后奏之权的尚方宝剑,带人离去。牢门重新关上,但不再上锁。

老仆孙福扑通跪下,老泪纵横,在布满灰尘的地上砸出几点湿痕:“老爷,您终于……终于重见天日了!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孙传庭扶起他,苦笑如黄连:“孙福啊,你当真以为这是天恩?皇上这不是赦我,是让我去送死啊。”

“老爷何出此言?总督三省军务,尚方宝剑在手,这是皇上天大的信任,是重用啊!”

“重用?”孙传庭摇头,走到那方小窗前,望着那寸许光亮,“李健经营陕西半年,清丈田亩、整顿卫所、编练新军,如今他麾下河套军队少说十多万,火器精良,粮草充足。等这些军队都去了之时,我去能做什么?监视?他那些兵是摆设吗?西安城的城墙是纸糊的吗?”

他回身,眼中尽是苦涩:“皇上既要用李健剿寇,又怕他坐大成藩镇之祸。把我放在陕西,明为总督,实为监军,更是一把悬在李健头顶的刀。若李健真有异心,第一个死的就是我;若李健忠心为国,我也必被他及其党羽排挤,寸步难行,最后落个贻误军机之罪。更何况还有李自成、张献忠更是心腹大患......”

孙福愣住了,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我能不接旨吗?”孙传庭抚摸着那身崭新的绯色官服,锦鸡补子用金线绣成,在昏暗中依然刺眼,“孙家百余口还在。我不去,他们就会下诏狱;我去,至少他们能活。这就是皇上的‘天恩’。”

三载囚徒,一朝重臣,恍如隔世。但这身官服穿在身上,比囚衣更沉重...

“收拾东西吧。”孙传庭说,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明日出狱,后日启程。这一去西安……怕是回不来了。”

他望向小窗外那点微弱的天光,仿佛看见陕西的黄土高原,看见西安城的巍峨城墙,看见李健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而在更远处,李自成的“闯”字大旗与张献忠的“八大王”旗幡正在中原大地猎猎作响,百万流寇如蝗虫过境,所过之处,朱明宗庙倾颓,山河破碎。

大明王朝的最后时光,正以血与火的方式,在崇祯十四年的正月,缓缓拉开序幕。

而孙传庭,这个刚从诏狱走出的总督,即将踏入一场注定没有归途的棋局——他的对手不仅是流寇,更是那个深不可测的李健,以及,那座紫禁城里日渐疯狂的皇帝。

夜色如墨,诏狱深处的石牢重归寂静。只有那柄尚方宝剑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像一道命运的判决,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好像得过崇祯皇帝尚方宝剑的总督,都没几个有好下场的。袁崇焕、卢象升、杨嗣昌等人,现在到他孙传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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