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秦晋之盟(2/2)
他声音转冷,“格杀勿论!”
台下千余人齐声:“遵令!”
曹文诏上前接过令旗,那是面玄色旗帜,上书金色“丈地”二字。他挥舞令旗,各队按预定路线出发。
队伍将散时,朱婉贞在两名侍女陪同下走来。她已换去嫁衣,着一身浅青襦裙,外披白狐裘,朴素而不失身份。
“曹主事。”朱婉贞示意侍女退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此去清丈,若遇阻力,或可从此处着手。”
曹文诏接过展开,是一幅精细地图,标注着渭南一带地形庄园。图上有个红圈,旁边小字注明:张家别院,地下粮仓,存粮数万石。
“这是……”曹文诏惊讶。
“渭南张家在临潼有处别院,表面是避暑山庄,实则在宅院下挖有地窖,深三丈,长三十丈,宽十丈。”
朱婉贞声音平静,“里面存的不是普通粮食,是上好精米,还有腊肉、火腿、干果,足够一万人吃一年。”
曹文诏更惊:“夫人如何得知如此详细?”
朱婉贞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十六岁时,张家三公子想纳我为妾——不是娶,是纳。父亲自然不允,但那厮不死心,多次借故接近。有一次酒宴,他喝多了,为炫耀家资,说出了这个秘密。”
她顿了顿:“他还说,这些存粮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什么不时之需?无非是乱世囤积,待价而沽。去年陕西大旱,粮价飞涨,张家宁可将粮食霉在地窖,也不肯平价售出。临潼县饿死三百余人,其中一半本可不死。”
曹文诏肃然:“末将明白了。若张家阻挠清丈,这便是突破口。”
“不止。”朱婉贞又从袖中取出一页纸,“这是张家别院的护卫布置。明岗十二处,暗哨六处,护院一百八十人,领头的叫张猛,使一口大刀,曾杀过七人。”
情报详细得令人心惊。曹文诏郑重收好:“多谢夫人。有此情报,末将定能顺利清丈临潼。”
朱婉贞微微欠身:“曹主事辛苦。还有一事——行动时若擒住张猛,留活口。此人知道张家不少脏事,或可作证。”
曹文诏领命而去。朱婉贞站在校场边,看着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街角。
侍女小声道:“小姐,风大,回屋吧。”
朱婉贞摇头:“好的!”
过了几天,她望向总兵府正堂方向,那里,李健正与顾炎武等人商议要事。这个她刚嫁入五天的家,这个她将要共度余生的男人,正带着一群人,试图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掀起一场风暴。
而她,秦王府的郡主,如今的总兵平妻,已别无选择地站在了风暴中心。
风吹起她的狐裘,露出里面绯红的嫁衣衣角。红与青,旧与新,在这个早晨交织成一片模糊的颜色。
远处钟楼传来钟声,沉沉地,一声接一声,敲响了陕西新政的第一天。
正月二十,临潼县张家别院。
这座庄园依骊山而建,飞檐斗拱掩映在苍松翠柏间,远看如世外仙境。曹文诏率一百五十人小队抵达时,庄门紧闭,门楼上隐约可见护卫身影。
“安全司主事曹文诏,奉总兵府令清丈田亩!”亲兵上前喊话。
片刻,侧门开了一条缝,管事张福挤出笑脸:“曹大人,真是不巧,老爷昨日去了渭南主宅,庄内无人主事。不如改日……”
曹文诏冷冷道:“清丈田亩,无需家主在场。开正门,所有庄户到前院集合,田亩图册、佃户名册悉数交出。”
张福面色为难:“这……庄内存放许多贵重器物,恐有遗失。大人要清丈,不如先从外围田地开始,容小人慢慢准备……”
“看来张管事是要抗命了。”曹文诏一挥手,“破门!”
十名军士抬着撞木上前。门楼上顿时箭矢如雨射下,虽未伤人,却将道路封死。
“张家护卫私藏弓弩,攻击官军!”曹文诏朗声道,“依《大明律》第七十三条,私藏军械、攻击官差者,以谋逆论处!我再问一次——开不开门?”
庄内寂静片刻,正门缓缓打开。一个魁梧大汉提刀走出,正是护院头目张猛。他身后跟着一百三十余名持棍棒的护院,个个面露凶相。
“曹大人。”张猛抱拳,语气不善,“张家乃书香门第,从未违法。大人要清丈,我们配合,但庄内女眷众多,还请大人约束部下,莫要惊扰。”
“自然。”曹文诏下马,“所有清丈队员,三十人一组,不得单独行动,不得擅入内宅。开始!”
清丈队按计划分组:一组核查田亩,二组登记人口,三组查验仓廪。张猛冷眼旁观,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两个时辰后,核查组回报:别院名下田亩三千二百亩,与图册相符。人口组回报:庄内佃户一百二十户,名册完整。一切正常得反常。
曹文诏不动声色,走到后院一口古井旁:“这井为何封着?”
张福忙道:“井枯多年,怕孩童跌入,故封。”
“打开。”
“大人,井已废置,打开也无用……”
“打开。”曹文诏声音转冷。
张猛使个眼色,两名护院挪开井口石板。曹文诏探头看去,井深三丈,底有积水,确似枯井。但他注意到井壁一侧有新凿痕迹。
“取绳索,我下去看看。”
“大人不可!”张福急道,“井壁湿滑,万一……”
曹文诏不理,亲自系绳而下。降至井底,水只没膝。他摸索井壁,在某处用力一推——块石板应手而开,露出黑黝黝的通道!
“果然!”曹文诏大喝,“来人!井下有暗道!”
话音未落,井口突然落下大石!曹文诏急闪,石块擦肩而过,溅起水花。紧接着,更多石块落下,要将井口封死。
“曹大人!”井上传来打斗声。原来张猛见事情败露,竟下令动手!
井口光线渐暗,石块即将封死出口。危急时刻,一支响箭冲天而起——这是曹文诏事先约定的信号。
别院外三里,两百骑兵闻讯疾驰而来。带队的是曹文诏副将。
“破门!救曹主事!”
骑兵撞开庄门,冲入院内。张猛率护院抵抗,但他们哪是精锐的对手?不过半刻钟,护院死伤百余,余者溃散。
副将冲到井边,命人搬开石块。曹文诏攀绳而上,虽浑身湿透,却神色凛然。
“井下有地道,通向地下粮仓!”他抹去脸上水渍,“张猛呢?”
“擒住了!”
曹文诏走到被五花大绑的张猛面前:“地道入口在何处?还有哪些出口?”
张猛啐了一口:“要杀便杀!”
“想死?没那么容易。”曹文诏冷笑,“你知道《大明律》对私建密窖、囤积居奇怎么判吗?抄家,主犯斩首,家人流放三千里。你若老实交代,或可减罪;若顽抗,张家满门陪你上路。”
张猛脸色变了变,咬牙不语。
“搜!”曹文诏下令,“以井为中心,方圆百步,掘地三尺!”
士兵用铁锹、镐头挖掘,很快在假山后发现另一入口。这入口更加隐蔽,以整块青石板覆盖,上铺泥土种花草。
打开石板,石阶蜿蜒而下。曹文诏持火把率先进入,眼前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地道宽一丈,高两丈,两侧全是粮囤!麻袋堆至洞顶,粗估不下五万石。继续深入,还有储藏室:成排的火腿、腊肉、干菜、果脯,甚至有几缸酒。
最深处是个账房,桌上账簿摊开。曹文诏翻看,记录显示:此仓共存粮八万八千石,腊肉三千斤,火腿八百条,酒二百坛。最近一次入库是三个月前,那时正值陕西粮荒,饿殍遍野。
“好一个书香门第!”曹文诏怒极反笑,“百姓易子而食,张家却将粮食藏在地下发霉!”
他命人将所有账簿、物品清点封存,将张猛等一干人犯押解回西安。临行前,召集庄内佃户。
“诸位乡亲。”曹文诏站在高处,“张家囤积居奇,触犯国法,现已查实。地下粮仓之粮,将半数充公,半数就地分与佃户!凡张家佃户,每户先领粮一石!”
佃户们先是不敢相信,待粮食真抬到面前,纷纷跪地叩头,哭声一片。一个老农颤巍巍道:“青天大老爷!去年小老儿的孙子就是饿死的啊!若张家肯卖粮,哪怕价格高些,孩子也不会……”
曹文诏扶起老人:“老伯放心,总兵大人有令:从今往后,陕西不再有饿死之人!”
消息如野火燎原,一夜传遍关中。
正月廿二,西安总兵府。
李健看着堂下跪着的张猛,以及摆在堂中的账簿物证,面色阴沉。堂外,关中二十七家士绅代表被“请”来旁观,个个面色如土。
“张猛。”李健开口,“这些账簿,可是真的?”
张猛已受刑,气息奄奄:“是……是真的。但小人只是护院,都是老爷吩咐……”
“张家主事者现在何处?”
“老爷……在渭南主宅。三公子在京城……”
李健不再问,转向士绅代表:“诸位都看到了。八万八千石粮,藏在三丈地下。去年此时,陕西饿死多少人?诸位家中,可也有这样的粮仓?”
无人敢应。
“本总兵再给诸位一次机会。”李健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三日之内,各家自查隐田、隐粮,主动上报者,田亩按新制纳粮,存粮按市价征购,既往不咎。三日之后,若再查出隐匿……”
他指了指张猛,“这就是下场!”
士绅们冷汗涔涔,纷纷表态定当配合。
当夜,秦王府。
朱存枢向老秦王禀报:“父王,李健这一手太狠。张家粮仓曝光,其他各家都吓破了胆。方才王家、刘家派人来,说愿全力配合清丈,只求……只求别查他们的私仓。”
老秦王咳嗽着笑了:“雷霆手段,菩萨心肠。先打最硬的张家,再给其他人退路。李健深谙驭人之道啊。更何况本王听说河套军队这几天已经陆续南下。乱世还得看武力!我们押注不就是看此人之前的战绩...”
“可张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三公子在京城必全力反扑,还有甘肃、宁夏两镇……”
“那是李健要操心的。”老秦王摆手,“我们既已押注,就要押到底!存枢,你明日去总兵府,就说秦王府愿献出所有存粮,半价售予总兵府。”
“父王!这……”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老秦王眼神深邃,“李健现在最缺什么?粮。我们给他粮,他就欠我们人情。将来无论局势如何,秦王府都有退路。乱世,眼光很重要...”
正月廿三,总兵府收到秦王府献粮书。三日后,关中十七家士绅主动上报隐田五十余万亩,献粮二十二万石。
李健立即下令:以这些粮食为基础,开三十六处平价粮店,粮价压至一两二钱一石,比市价低四成。
民心大定。
李健召集文武,颁布《陕西新政十条》:
一、田亩清丈,按实征税;
二、摊丁入亩,废除人头税;
三、火耗归公,杜绝贪污;
四、士绅一体纳粮;
五、兴修水利,推广新农;
六、开办新学,广育人才;
七、整军经武,改良装备;
八、鼓励工商,扶持匠作;
九、整顿吏治,严惩贪腐;
十、赈济孤寡,安抚流民。
这十条,后来被称为“关中十策”,成为李健势力的根本大法。
颁布完毕,李健独登城楼。西望甘肃,东眺中原,南顾四川,北观河套。
苏婉儿悄然而至,为他披上外袍:“夫君看什么?”
“看天下。”李健握住她的手,“陕西只是第一步。婉儿,你怕吗?”
“怕。”苏婉儿靠在他肩头,“但更怕夫君半途而废。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走到底吧。”
晚风吹过,檐角风铃叮当作响。夕阳将西安城墙染成金色。
这座千年古都,在经历了明末的混乱与绝望后,终于在这个夏天,迎来了第一缕新生的曙光。
而更大的风暴,还在远方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