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关中棋局(2/2)
“老爷,我们怎么办?张家在西安的存粮有八千石,若都被征购……”
张立贤在厅内踱步,良久,忽然笑了:“让他征。不仅让他征,还要‘配合’他。”
管家不解。
“你去通知各家粮行,李健要征购,就卖给他。但要提三个条件:第一,现银交易,不赊欠;第二,自运自取,我们不管运输;第三,限量供应,每日最多售百石。”
管家眼睛一亮:“老爷高明!现银交易,耗尽他的银子;自运自取,耗他的人力;限量供应,拖他的时间。等他银子用完、人力疲惫、时间拖延,自然要求我们。”
“正是。”张立贤捋须,“另外,派人去给流寇所部送个信——就说李健主力北上,西安空虚。他不是要祸水东引吗?我们就帮他引。”
“可是……若李自成,张献忠等巨寇听闻消息真打西安,我们岂不……”
张立贤胸有成竹,“西安不好打,但能吓一吓李健,让他知道,没有我们士绅支持,他在陕西寸步难行。”
二月初三,西安粮市出现诡异一幕:粮行纷纷开门售粮,但限购百石,且需买家自运。总兵府派出百辆大车,数百民夫,一日奔波,仅购得粮一千二百石。
当晚,杨延平向李健汇报:“总兵,如此征粮,效率太低。且白银消耗太快,照此速度,二十万两仅够购粮十万石,仅够全军三月之需。”
李健平静道:“他们这是在玩花样。不过,正好。”
“正好?”
“他们以为能拖垮我们,却不知这是在帮我们。”
李健冷笑,“曹文诏的安全司已查明,西安各大粮行实际存粮超过三十万石。他们每日售百石,要卖到什么时候?而且,限购令一出,市面粮价必然波动,百姓不满,舆论就会转向。”
他唤来亲兵:“传令,明日开始,总兵府在四门设平价粮店,粮价按一两五一石,比市价低二成五。每日售粮五百石,每人限购一斗。”
杨延平大惊:“总兵,我们哪有这么多粮?”
“有。”李健微笑,“张家庄不是有三千石存粮吗?依法征购。还有王家庄、刘家庄……清丈队查出的存粮,都依法征购。他们不是要玩吗?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二月初五,西安四门出现平价粮店。百姓闻讯而来,排起长队。粮价低,每人限购,防止大户囤积。
同日,曹文诏的安全司持总兵府令,前往张家庄征粮。张福百般推诿,曹文诏直接开仓,运走存粮二千石,留下市价银两和征购文书。
消息传到张立贤耳中,他勃然大怒:“李健这是明抢!”
管家颤声道:“老爷,他手中有兵,我们……”
“有兵又如何?”张立贤眼中闪过厉色,“陕西不是河套!这里士绅百族,关系盘根错节。他李健敢动张家,就是与整个陕西士绅为敌!”
他疾书数信:“速送王家、刘家,还有各府士绅。告诉他们,李健已开抢掠之端,今日是张家,明日就是王家、刘家。若再不联合抵制,大家都要完蛋!”
二月初七,陕西士绅三十八家联名上奏,弹劾李健“纵兵抢粮、扰害地方、擅改祖制、图谋不轨”。奏章通过特殊渠道,直送京城。
同日传来急报:流寇部突然南下,已突破甘泉县,兵锋直指西安!
二月初八,西安总兵府。
两份急报同时摆在李健面前:一份是锦衣卫赵千户送来的密函,称朝廷已收到士绅联名弹劾,皇上震怒,令李健“速平贼患,以观后效”;另一份是曹文诏从北边发来的军报,流寇所在的联合部约四万五千人,正沿洛河河谷南下,预计三日内可抵西安郊外。
“来的好快。”李健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顾炎武忧心忡忡:“总兵,这是内外交困。士绅弹劾,朝廷施压,流寇又至。若应对不当,恐怕……”
“恐怕什么?”李健抬头,“恐怕我们就要败走陕西?不,这正是破局之机。”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此时南下,绝非偶然。定是有人送信,说西安空虚。送信的是谁?不言自明。”
“士绅们想借流寇之手,逼我们就范。”
“正是。”李健手指点向洛河河谷,“流寇四万人,多是饥民裹挟,真正的老贼不过二万五千人。我们城中现有兵力:一万骑兵,西安卫所兵整编后得三千余可战者,以一万多对四万五,优势在我。”
杨延平急道:“若围城,士绅们再从中作梗,断我粮道,城中存粮仅够半月……”
“所以不能让他围城。”李健目光锐利,“要主动出击,在城外击溃他。”
陈洪范忍不住道:“总兵,流寇狡猾,惯于野战。我军虽精锐,但大部分军队还在河套准备南下。目前西安兵力不多,出城野战,恐有风险。”
“不是野战,是决战。”李健敲了敲地图上的一个点,“就在这里——灞桥。”
灞桥,位于西安城东二十里,是东出潼关的必经之路。桥跨灞水,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展开。
“流寇联合部要攻西安,必过灞桥。”李健道,“我们在那里等他。曹文诏的三千骑兵已回撤,明日可到。届时,流寇不知我军实力,以为西安空虚,必轻敌冒进。此战可胜。”
他环视众人:“此战若胜,有三利:第一,击溃该联合部流寇,解西安之围;第二,震慑士绅,让他们知道我军威;第三,向朝廷证明,我李某能平贼安境,那些弹劾不攻自破。”
顾炎武问:“若士绅们在战时作乱……”
“他们不敢。”李健冷笑,“我已令安全司监控各家士绅。战时若有异动,以通贼论处,格杀勿论。张立贤他们惜命得很,不会冒这个险。”
他看向陈洪范:“陈将军,卫所兵由你统领,守城。我的亲军和骑兵,由我亲自率领,出战。”
陈洪范欲言又止,最终抱拳:“末将领命!”
当夜,总兵府灯火彻夜未明。李健调兵遣将,安排守城、出击各项事宜。苏婉儿带着李承平、李安宁来送参汤,见李健眼中血丝,心疼不已。
“父亲,孩儿愿随军出征。”李承平突然道。
李健看着他:“你不怕?”
“怕。但更怕父亲有险。”少年眼神坚定,“孩儿在河套随军训练三年,弓马娴熟,火铳亦能操作。不求上阵杀敌,只求护卫父亲左右。”
李健沉默片刻,点头:“好。但记住,你的任务是学习,不是作战。跟在我身边,看我如何用兵。”
“是!”
苏婉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为丈夫整了整衣甲:“夫君保重。”
二月初九,曹文诏率骑兵返回西安。同日下午,探马来报:联合部前锋已至蓝田,明日必过灞桥。
李健立即下令:全军饱食,提前休息,子时出发。
是夜,西安城暗流涌动。士绅们紧闭门户,却纷纷派人打探消息。张立贤坐在书房,听着管家汇报。
“李健要出城迎战?他疯了吗?城外野战,流寇最擅。”
管家低声道:“听说他只带万人,留三千守城。”
张立贤沉吟:“胜负难料。不过……无论谁胜谁负,对我们都有利。若李健胜,流寇被灭,陕西暂安,我们可再从长计议;若李健败,甚至战死,朝廷必派新总兵,或许比李健好对付。”
他想了想:“让我们的人准备好。若李健战败,立刻控制城门,迎接……朝廷新官。”
二月初十,寅时(凌晨三点)。
大军悄无声息出城。李健亲率一万骑兵,曹文诏率三千骑兵,李承平披甲骑马,紧随父亲左右。
天未亮,星月无光。军队在黑暗中行进,只有马蹄声、脚步声,低沉而整齐。
灞桥东三里,有一片丘陵。李健命全军在此埋伏:步兵藏于丘陵后,骑兵隐蔽在侧翼树林。斥候放出十里,随时报告敌情。
辰时(上午七点),天微亮。斥候来报:流寇部前锋千人,已至灞桥东五里。
“再探。等主力。”
巳时(上午九点),太阳升起。灞水波光粼粼,灞桥上空空荡荡。
突然,东面烟尘扬起。先是零星骑兵,接着是杂乱步兵,最后是大队人马——联合部主力到了。
李健在丘陵后观察。只见流寇队伍松散,衣甲不整,许多人手持木棍、农具,只有少数头目有刀枪。队伍中间有一杆大旗,旗下马上之人,身材高大,正是刘一魁。
“果然轻敌。”李健低声道。
流寇前锋已过灞桥,主力正在桥上。桥窄人多,队伍拥挤。
“就是现在。”李健举起右手,猛地挥下。
号角响起!
丘陵后,亲军齐出,列阵前行。他们盔甲鲜明,步伐整齐,长枪如林,火铳手在前。
灞桥上的流寇顿时大乱。急令部队后撤,但桥窄人多,撤退缓慢。
“曹文诏!”李健喝道。
“末将在!”
“率骑兵,绕击敌后!”
“遵命!”
骑兵从侧翼杀出,马蹄如雷,直扑流寇后队。
流寇见势不妙,大呼:“不要乱!结阵!结阵!”
但流寇本就训练不足,突遭袭击,哪能结阵?前有步兵推进,后有骑兵冲杀,顿时溃不成军。
李健亲率中军,稳步推进。火铳轮番射击,硝烟弥漫。流寇成片倒下,余者四散奔逃。
流寇见大势已去,在亲兵护卫下,向东突围。曹文诏率骑兵紧追不舍。
战斗持续一个时辰。灞水边,尸横遍野。数万流寇,被斩首,被杀两万余,俘虏两千,余者溃散。仅率剩余残部逃脱。
午时,战斗结束。清点战果:我军伤亡不足三百,大获全胜。
李承平骑马走过战场,看着满目疮痍,脸色苍白。这是他第一次见真实战场,血腥气扑面而来。
李健来到他身边:“怕吗?”
“怕。”少年老实回答。
“记住这怕。”李健沉声道,“为将者,不可好战,但也不可畏战。今日我们胜了,西安百姓可暂得安宁。若我们败了,此刻城中已遭劫掠。”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走,回城。”
大军凯旋。西安城门大开,百姓涌上街头,夹道欢迎。他们看到被押解的俘虏、缴获的兵器,看到军容严整的将士,欢呼声震天。
士绅们也在人群中。张立贤看着骑在马上、接受欢呼的李健,脸色阴沉。
管家低声道:“老爷,李健胜了,而且是大胜。朝廷那边……”
“我知道。”张立贤咬牙,“此子更难对付了。不过……他越得意,越容易出错,能打仗的不一定能治国...”
总兵府,李健刚下马,锦衣卫赵千户便迎了上来。
“总兵大人神勇!一战破贼,实乃大功!下官这就上奏朝廷,为大人请功!”
李健拱手:“有劳赵千户。不过,李某有一事相求。”
“总兵请讲。”
“请赵千户在奏章中,写明此战缴获贼军中,有士绅书信三封,内容涉及通贼。”
赵千户脸色一变:“总兵,此事可有实证?”
“自然有。”李健从怀中取出三封信,“这是从联合军营中搜出。一封是约贼攻西安,一封是许诺供粮,一封是约定里应外合。落款虽隐,但笔迹可鉴。赵千户久在北镇抚司,笔迹鉴定应是行家。”
赵千户接过信,看了几眼,额头冒汗:“这……此事关乎重大,下官需仔细查证。”
“应当的。”李健微笑,“不过,在查证期间,为防有人狗急跳墙,还需赵千户配合——请锦衣卫监控几家士绅,特别是……张立贤、王崇简、刘文炳三家。”
赵千户深吸一口气:“下官明白。”
当夜,总兵府庆功宴。李健却无心饮宴,独坐书房。
顾炎武进来:“总兵,今日大胜,为何闷闷不乐?”
李健望着烛火:“我在想,今日灞桥边死的,多是饥民。他们本是大明子民,为何要跟着李自成,张献忠之流造反?”
顾炎武沉默。
“因为活不下去。”李健自问自答,“土地兼并,赋税沉重,官吏贪暴,天灾人祸——百姓走投无路,只好从贼。今日我们杀了他们,明日还会有新的饥民变成流寇。”
他站起身:“所以,清丈田亩、改革税制、整顿吏治,这些事必须做,而且要快做。不能再拖了。”
“可士绅们不会答应。”
“那就让他们答应。”李健眼中闪过决绝,“通贼书信之事,明日就会传开。届时,士绅们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阻挠新政?”
顾炎武恍然:“总兵是要借此事,一举打破僵局?”
“不错。”李健点头,“但要注意分寸。我们的目标不是清算所有士绅,而是迫使他们接受改革。所以,只抓首恶,胁从不问。张立贤他们若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
二月初十一,通贼书信之事在西安传开。满城哗然。
张立贤府邸被锦衣卫监控,不得出入。王崇简、刘文炳等士绅纷纷派人打探,惶恐不安。
二月十二,李健召见张立贤。
书房中,两人对坐。张立贤面色灰败,仿佛老了十岁。
“张公。”李健开口,“那三封信,你应该知道。”
张立贤沉默片刻:“总兵想怎样?”
“不是我想怎样,是法理该如何。”李健将三封信推到他面前,“通贼之罪,按律当斩,抄没家产。张公应该清楚。”
张立贤手微微颤抖:“那信……并非老夫所写。”
“我知道。”李健点头,“笔迹鉴定过了,是张公府上一位师爷所写。但师爷受谁指使?张公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不过,李某不想赶尽杀绝。只要张公配合新政,此事可酌情处置。”
“如何配合?”
“第一,张家庄田亩,按实际数目登记纳税。第二,张家存粮,半价售予总兵府,用于赈济。第三,张公出面,说服其他士绅,支持清丈改革。”
张立贤苦笑:“总兵这是要老夫做士绅中的叛徒啊。”
“不,是要张公做陕西的功臣。”李健正色道,“张公熟读史书,当知历朝历代,改革必有阵痛。但阵痛之后,是新生。陕西若能革新图强,百姓安居,商业繁荣,士绅们长远看也是受益者。何必执着于眼前小利?”
张立贤长叹:“总兵赢了。老夫……答应。”
二月十五,张立贤、王崇简、刘文炳等十家大士绅联名上书,表示“拥护新政,支持清丈,愿为表率”。
二月二十,西安府清丈全面展开。有了大士绅配合,进展顺利。
三月初,曹文诏传回消息:流寇残部逃入山西,短期内难成气候。
三月十五,格物院、新式学堂开学,招收学生八百人,九成为平民子弟。
四月初,春耕开始。番薯、玉米在关中试种,长势良好。
四月中,朝廷封赏圣旨到:赐蟒袍玉带,赏银万两。依然是不痛不痒...
总兵府花园,李健与顾炎武散步。
“总兵,陕西局面已初步打开。接下来有何打算?”
李健望向东方:“陕西是第一步。下一步,是甘肃、宁夏。然后……是中原。”
他顿了顿:“但饭要一口口吃。眼下,先把陕西治好。待秋收之后,我部其他军队陆续到来,届时粮足兵精,再图其他。”
顾炎武感慨:“四个月前,我们还在河套,不知前路如何。如今,总算初步站稳了脚跟。”
“站稳?”李健摇头,“还早。朝廷的猜忌未消,士绅的怨恨未平,流寇的威胁未除。我们只是赢了第一局,后面还有无数硬仗。”
他望向远方,目光如炬:“但既已落子,便当勇往直前。这盘棋,我要下到底。”
春风拂过西安城,吹绿了柳梢,吹开了桃花。千年古都,在这个多事的春天,悄然孕育着新的生机。
而历史的车轮,正缓缓转向一个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