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朔雪南移(2/2)
先头部队一万精锐骑兵已列队完毕,战马喷着白气,骑士甲胄鲜明。这是由李定国亲手训练,装备最精良,军中还有一支两百人的炮队,配备三十六门轻便野战炮。
二百辆大车装载着总督府文书档案、格物院的图纸器械、学堂的书籍教具。最珍贵的是十二口包铁木箱,里面装着河套五年来的户口田亩档案、矿藏勘探记录、水利工程图纸、新作物试种数据——这是一个政权数年的全部积累。
宋应星抱着一箱蒸汽机图纸,亲自押车。这位原江西举人,主持格物院,现已研制出可实用的蒸汽机,用于矿山排水。
“小心!这箱图纸若受潮,我跟你没完!”宋应星对赶车的士兵叮嘱。
旁边马车上,毕懋康从车窗探出头:“宋兄放心,我这边火铳样品都用油布裹了三层!”
毕懋康曾任大明官身,精通火器制造,后因党争去职,被李健请来。他在河套改进了燧发机,造出自生火铳。
队伍最前方,李健骑着一匹乌骓马,身着常服,外披黑色大氅。身旁是妻子苏婉儿的马车,女儿李安宁好奇地掀开车帘张望。小姑娘穿着绯色棉袄,脸颊冻得微红。
“娘,西安城有多大?”
苏婉儿柔声回答:“听说是洪武年间在唐皇城基础上扩建的,城墙周长四十里,有九十八坊,比归化大十倍呢。”
“那有没有卖糖葫芦的?有没有戏班子?”
“都有。西安是千年古都,什么都有。”
李安宁眼睛发亮,又转向骑马的李承平:“哥哥,你去过西安吗?”
李承平摇头:“没去过。但听说,西安有钟鼓楼、大雁塔、碑林,还有秦始皇陵。”
“真想快点到啊。”
李健听着妻儿对话,心中涌起复杂情绪。对孩子们来说,这是一次新奇旅程;对他而言,却是一场生死博弈的开端。
“总兵,时辰到了。”亲兵队长提醒。
李健点头,举起右手。号角吹响,一万骑兵整齐上马,车轮滚动,这支庞大的队伍开始向南移动。
顾炎武骑马来到李健身侧,低声道:“刚接到飞鸽传书,曹文诏已带三千人先行出发,预计五日后抵达西安,开始前期布置。”
“好。”李健目视前方,“给曹变蛟的密令发出了吗?”
“已发出。按您指示,第二军的人分驻五府要地,屯田兵加强训练,黄河渡口增派巡逻,其余部队交接完后,陆续南下。”
李健稍感宽慰。曹变蛟勇猛善战且忠心耿耿,河套交给他,可保后方无忧。
队伍出了归化城南行十里,路旁忽然出现黑压压的人群。成千上万的百姓自发前来送行,有汉有蒙有回,扶老携幼,默默立在道路两侧。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上前,手里捧着一碗酒:“总兵大人,小老儿是崇祯六年来河套的,当时一家五口快饿死了,是您收留我们,分了田地种子。这碗酒,请您喝了再走。”
李健下马,双手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酒是烈酒,烧喉暖心。
“乡亲们!”他提高声音,“李某奉旨移镇,不得不走。但大家放心,曹变蛟将军会留守河套,一切章程照旧,分给你们的田还是你们的田,建起来的学堂还是学堂。李某在陕西,也会照河套的法子治理,让更多人有田种、有饭吃!”
人群中响起抽泣声。一个蒙古牧民用生硬的汉语喊:“总兵,额祈葛(父亲)说你是草原上的雄鹰,飞到哪里都能带来安宁!”
李健拱手环礼,重新上马。队伍继续前进,送行的百姓久久不散。
顾炎武感慨:“得民心若此,古来罕有。”
李健却摇头:“民心易得,也易失。在河套,我们是一张白纸作画,怎么画都好。在陕西,却要在旧画上修改,难啊。”
队伍沿着黄河东岸南下,经榆林、延安,向西安进发。一路上,李健命令骑兵分成数队,沿途勘察地形、了解民情。越往南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村庄荒芜,田地抛荒,偶尔见到农人,也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有些地方,整村的房屋被烧毁,只剩下断壁残垣。路旁时有白骨,不知是饿殍还是战死者。
“崇祯七年、八年大旱,陕西饿死百万人。”顾炎武沉痛地说,“后来虽稍缓和,但元气大伤。加上连年剿匪,官府加征‘剿饷’‘练饷’,百姓苦不堪言。”
李健沉默。他在河套,虽然知道中原情势严峻,但亲眼所见,还是超出想象。
正月十二,队伍抵达甘泉县。知县率残存衙役出迎,县城城墙多处坍塌,街上行人稀少。
“下官拜见总兵大人。”知县是个干瘦老头,官袍打补丁,“县衙去年被流寇攻破,库银粮食抢掠一空,下官……下官无能。”
李健扶起他:“县城还有多少户?”
“在册三千二百户,实际……不足八百。能逃的都逃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
“粮仓还有多少存粮?”
知县面露愧色:“颗粒无存。下官和衙役们,已三个月没领到俸禄了,全靠百姓接济……”
李健转头吩咐:“从军粮中拨一百石给县衙,五十石赈济百姓,五十石作衙门开支。顾先生,留两个人协助知县重编户籍,清点田亩。”
知县跪地磕头:“总兵大恩,下官代全县百姓叩谢!”
当夜驻营,李健召来军需官:“我们还有多少军粮?”
“按万人计,可维持二十日。到西安后,需当地供应。”
李健皱眉。陕西官仓空虚,他是知道的,但没想到严重至此。看来到西安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剿匪,不是清丈,而是粮食。
正月十四,队伍抵达西安府高陵县,距西安城仅六十里。李健命令全军休整,准备明日入城。
当夜,曹文诏派来的信使赶到。
“禀总兵,西安情况复杂。”信使呈上密报,“锦衣卫赵千户抵西安后,频繁接触本地士绅,特别是渭北张氏家主张立贤。秦王府表面恭顺,实则内部意见不一,有部分宗室反对世子献田之议。西安城守军三千,多为老弱,器械不全。知府杨延平在丁启睿回京后,态度比较暧昧。”
李健看完密报,递给顾炎武。
“还有锦衣卫。”李健手指轻敲桌面,“他们是皇上的眼睛耳朵,必须应付,又不能被掣肘。”
亲兵来报:“王太监请总兵过去商议明日入城仪式。”
李健起身,对顾炎武道:“我去应付太监,你拟一份告示,明日入城后张贴。内容三点:一、本总兵奉旨平贼,保境安民;二、清丈田亩,均平赋税;三、既往不咎,但自今日起,一切依法行事。”
“明白。”
崇祯十四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西安城墙高耸,青砖斑驳,护城河冰面未化,反射着冬日惨淡的阳光。永宁门外,秦王世子朱存枢率西安文武官员百余人出迎。官员们按品级排列,文左武右,鸦雀无声。
李健的队伍在城外三里整队。骑兵分列两侧,中间是总督府车驾。李健换上一品武官常服,外罩御赐蟒袍,骑乌骓马走在最前。左右李承平、曹文诏,身后是方以智、顾炎武、宋应星、毕懋康等文职官员。
距离城门一里,李健下马步行——这是对古都的尊重。朱存枢迎上前来,两人互相行礼。
“李总兵威震河套,今日移镇三秦,实乃陕西之幸。”朱存枢的祝词与在河套时几乎一样,只是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更显正式。
“世子言重。健初来乍到,还望宗室鼎力相助。”李健还礼,目光扫过后面官员。
文官队列中,站在首位的是陕西巡抚张尔忠——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臣,须发皆白,面无表情。他身旁是西安知府杨延平,四十多岁,面白微胖,眼神闪烁。武将这边,职位最高的是陕西都指挥使陈洪范,五十多岁,身材魁梧,但眼神涣散,显然久疏战阵。
更让李健注意的是官员队伍最后方,锦衣卫赵千户抱臂而立,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寒暄过后,朱存枢引李健入城。永宁门洞开,街道两旁有兵丁把守,但看热闹的百姓不多,且多躲在远处窥视,神情惶恐。
“百姓怕兵。”顾炎武在李健身后低声道。
李健点头。连年战乱,兵过如梳,百姓已对任何军队都充满恐惧。
秦王府旧址在城东北,原是元代陕西行省衙门,洪武年间改建为秦王府。嘉靖年间秦王府迁新址,此处闲置,如今修缮后作为总兵府。府邸规模宏大,有五进院落,左右还有偏院,足够安置总督府全部人员。
安顿稍定,李健立即召开会议。除河套旧班底外,新加入陕西籍官员七人:巡抚张尔忠、知府杨延平、都指挥使陈洪范,以及四位知府推荐的“干吏”。
大堂内,巨大的陕西舆图已悬挂起来。李健开门见山:“今日起,总兵府正式理事。稳定陕西、渗透甘宁、技术优先、耕战一体——此十六字为今年方略。具体如下。”
他走到舆图前:“第一,民政司三月内完成户籍清理,重编黄册。第二,财政司重定税制,核心是‘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士绅一体纳粮’,河套已行,陕西照办。第三,军事司整编陕西卫所兵,汰弱留强,补发欠饷,重编为三镇,每镇一万五千人。第四,教育司在西安先办三所新式学堂:一所教算术格物,一所教农工技艺,一所教军事测绘。”
杨延平忍不住开口:“总兵,摊丁入亩、士绅纳粮,此事关乎重大,是否……暂缓?”
李健看向他:“杨知府有何高见?”
“非是下官反对,实是……前车之鉴。”杨延平措辞谨慎,“万历年间一条鞭法,崇祯初年土地清丈,皆因阻力太大而罢。陕西士绅宗室,势力盘根错节,强行推行,恐生变故。”
“若不推行,粮饷何来?”李健反问,“陕西在册田亩六十万顷,实际恐超百万。隐田逃税,国库空虚,军饷拖欠,卫所兵变,流寇四起——这一切的根源,不正是土地兼并、赋税不均吗?”
张尔忠咳嗽一声:“总兵所言甚是。然事有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剿灭流寇,安定地方。内政改革,可徐徐图之。”
“剿匪需粮饷,粮饷需税赋,税赋需清丈。”李健语气平静,“此乃一环扣一环。况且,不清丈、不改革,剿匪便是治标不治本。今日剿灭一股,明日饥民又成一股,永无宁日。”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本总兵奉旨节制三镇,有临机专断之权。清丈之事,已奏明朝廷,皇上朱批‘可试行’。诸位若有异议,可上奏朝廷,但在此处,需按令行事。”
堂内一片寂静。陕西官员们交换眼神,无人再言。
顾炎武适时补充:“清丈具体事宜,由安全司曹主事负责。先从西安府开始,每县一组,预计三月完成。清丈期间,各地驻军会维持秩序,请各位知府、知县配合。”
曹文诏起身,向众人抱拳:“曹某奉命行事,若有冒犯,还请海涵。”
会议一直开到子时。散会后,陕西官员们默默离去,新人新政,神情各异。
李健独坐书房,望着烛火出神。苏婉儿端来参汤:“夫君今日震慑群僚,但恐埋下隐患。”
“我知道。”李健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可不如此,他们便会得寸进尺。陕西官场沉疴已久,不下猛药难治。”
他喝了口汤,又道:“锦衣卫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千户下午去了渭北张家在城中的别院,两个时辰后方出。曹主事的人盯着。”
“张家……”李健沉吟,“朱存枢说张家田产超过三十万亩,佃户数万。这是陕西士绅之首,他们若带头抵抗,清丈便难了。”
正说着,亲兵来报:“曹将军求见。”
曹文诏进来,神色凝重:“总兵,刚得到消息,渭北张家联合关中王家、陕南刘家,三家家主三日后在长安县终南山庄集会,邀请陕西有头有脸的士绅四十余家,商议……应对清丈之策。”
李健冷笑:“动作真快。”
“要不要我带人去……”
“不。”李健摆手,“让他们集。听听他们说什么,看看哪些人参与。曹文诏,你派得力人手混进去,我要知道他们每句话。”
“是。”
曹文诏退下后,苏婉儿轻声道:“夫君,此事是否禀报朝廷?”
“禀报什么?”李健摇头,“士绅聚会,又不犯法。皇上问起,我自有说法。况且……”他目光深远,“我也想知道,陕西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窗外,西安城的夜空被上元节的灯火映红。千年古都静默着,等待着新一轮的风雨。
烛火摇曳中,李健提笔写下八个字:**破而后立,死而后生**。
西安的第一夜,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