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三线危局(1/2)
崇祯十三年五月初三,辽西大地。
义州城旧址上,旌旗猎猎,人喊马嘶。数万清军和征调来的包衣阿哈正在热火朝天地施工。
这座位于锦州西北四十里的小城,曾经在明金战争中几度易手,如今城墙残破,只剩断壁残垣。
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骑在马上,监督着工程进度。这位亲王身材魁梧,面庞黝黑,是皇太极最信任的兄弟之一。他指着正在加高的城墙对身边的豫亲王多铎说:
“豫亲王,你看这位置。义州西傍小凌河,东临医巫闾山余脉,南距锦州不过一日路程。咱们把这里修成屯兵储粮的前进基地,锦州就是瓮中之鳖。”
多铎年轻气盛,有些不耐烦:“郑亲王,何必这么麻烦?直接打锦州不行吗?祖大寿那老小子,咱们又不是没打过。”
济尔哈朗摇头:“你忘了宁远之战的教训?强攻坚城,伤亡太大。陛下说了,这次要围而不攻,断其粮道,困死他们。”
他指着远方隐约可见的锦州城轮廓:“锦州存粮最多还能勉强支撑。咱们把义州城修得固若金汤,驻兵两万,卡在锦州和山海关之间。明朝援军要来,先得过咱们这关。来少了,咱们吃掉;来多了,咱们守城待援。这叫以逸待劳。”
多铎还是不服:“可这样太慢了。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锦州粮尽。”济尔哈朗眼中闪着冷光,“等到明朝援军疲敝。等到……咱们的机会。”
正说着,一队骑兵飞驰而来。为首的将领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报!锦州守军出城试探,被我军击退,斩首三十七级!”
“好!”多铎兴奋道,“就该这样打!”
济尔哈朗却皱眉:“祖大寿老奸巨猾,不会轻易出城。这次试探,恐怕是想摸清咱们的虚实。传令各营,加强警戒,不得松懈。”
他抬头看看天色:“今天必须把北城墙修到三丈高。传令下去,再加五千包衣,连夜施工。”
命令传下,工地上的劳动强度又增加了。那些被掳来的汉人包衣,在清军皮鞭的驱赶下,搬运石块,夯筑土墙,稍有怠慢就是一顿鞭打。一天下来,倒毙者不下数十人。
但济尔哈朗不在乎。战争就是这样,慈不掌兵。
五月初十,义州城初具规模。城墙高达三丈,厚两丈,四角建有箭楼,城外挖了宽两丈深一丈的壕沟,沟外又设了三道鹿砦。城中修建了大型粮仓,可储粮十万石;马厩可容战马五千匹;军营可驻兵两万。
皇太极派来的使者验看后,十分满意:“郑亲王辛苦。陛下有旨:留正蓝旗、镶蓝旗两万兵马驻守义州,由郑亲王统帅。豫亲王率本部兵马,绕到锦州东南,切断锦州与松山、杏山的联系。”
多铎领命而去。
五月十五日,鞑子大军的围困正式开始。
清军以义州为基地,分兵四路:东路由阿济格率领,切断锦州与大兴堡联系;南路由多铎率领,切断锦州与松山联系;西路由济尔哈朗坐镇义州,阻截山海关方向援军;北路由豪格残部鳌拜率领,监视锦州以北的明军据点,当时还有多尔衮的二万人马,随时准备围点打援。
同时,清军开始环绕锦州挖掘壕沟。这条壕沟宽三丈,深两丈,每隔百步设一警戒哨,昼夜巡逻。锦州对外的一切联系,被彻底切断。
锦州城内,总兵祖大寿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清军营寨和那道不断延伸的壕沟,脸色铁青。
“大帅,”副将祖宽忧心忡忡,“清军这是要困死咱们啊。城内存粮,不足三月…”
祖大寿摆摆手:“我知道。但锦州城高池深,火炮充足,清军不敢强攻。只要咱们坚守待援,朝廷不会坐视不理。”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也没底。朝廷现在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清楚:中原流寇猖獗,江南水患频仍,国库空虚,兵力不足。能不能派来援军,派来多少援军,都是未知数。
“传令全军,”祖大寿沉声道,“从即日起,粮食减半供应。节省弹药,非紧急不得开炮。同时,派死士趁夜出城,向朝廷求援。”
“是!”
当夜,三名精干士兵用绳索缒下城墙,潜入夜色。但他们刚出城不到三里,就被清军巡逻队发现。两人战死,一人被俘。
消息传到义州,济尔哈朗冷笑:“想求援?做梦。传令各营,加强夜间巡逻,一只老鼠也不许放过!”
锦州,成了孤城。
五月初八,北京,兵部衙门。
洪承畴跪接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辽东情况紧急,着蓟辽总督洪承畴述职完毕,继续总领辽东防务。如今为战时,四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钦此。”
“臣领旨,谢恩。”洪承畴叩首,双手接过圣旨,心中百感交集。
从前线辽东,回京述职,如今又是如此局面。宁远失守,锦州被围,辽东防线岌岌可危。这个担子,太重了。会当官如他,对此去也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兵部尚书陈新甲亲自扶起他:“亨九兄,辽东就拜托你了。”
洪承畴苦笑:“陈部堂,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我在中原剿寇,虽无大功,但也稳住了局面。之前调到辽东,还未彻底熟悉!现在面对皇太极十余万精锐,我……我心里没底。”
陈新甲叹道:“亨九兄,朝廷也是没办法。辽东诸将,能当此任的只有你了。祖大寿守锦州,已是独木难支;吴三桂守宁远,新败之余士气低落;高第守山海关,庸碌无为。再不派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去,辽东就真的完了。”
洪承畴沉默片刻,问:“能给我多少兵?”
“三万。”陈新甲道,“从宣府、大同抽调两万,再从京营抽调一万。粮饷……先拨三十万两,后续再想办法。”
“三万……”洪承畴摇头,“不够。清军至少十万,且以逸待劳。我要解锦州之围,防守辽东防线,至少需要八万精兵。”
陈新甲面露难色:“亨九兄,你也知道朝廷的情况。中原剿寇要兵,江南维稳要兵,京师防务要兵,哪里还能抽出八万?”
“那就只能固守。”洪承畴道,“以山海关为基,前屯、中后所为犄角,深沟高垒,不与清军野战。拖到冬天,清军自退。”
陈新甲急道:“可锦州怎么办?祖大寿能撑到冬天吗?”
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坚定:“为国捐躯,武人之责。若为救锦州而浪战,损兵折将,甚至丢了山海关,那才是大罪。”
这话冷酷,但现实。陈新甲知道洪承畴说得对,但朝廷不会接受——崇祯皇帝不会接受坐视锦州陷落。
果然,第二天面圣时,崇祯的态度很明确:“洪卿,锦州必须救。祖大寿是辽东老将,麾下关宁军是朝廷精锐,不能放弃。”
洪承畴跪奏:“陛下,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臣初到辽东,还未整训完成。如今又不明敌情,不宜仓促进兵。请给臣三个月时间,整顿完军务,摸清清军虚实,再图救援。”
“三个月?”崇祯皱眉,“锦州存粮只够半年,等你三个月,再去救援,万一路上耽搁,锦州就完了!”
“陛下,”洪承畴叩首,“正因锦州危急,才不能仓促进兵。清军围城打援,以逸待劳,我军若贸然前往,正中其计。臣请先固守山海关一线,同时派小股精锐袭扰清军粮道,使其不能全力围城。待时机成熟,再大举进兵。”
崇祯还想说什么,首辅薛国观出列道:“陛下,洪总督所言有理。辽东安危关系京师,不可不慎。臣以为,可准洪总督所请,但以两月为限。两月后,必须出兵解锦州之围。”
这是个折中方案。崇祯最终同意:“好,就两月。洪卿,两月后,朕要看到锦州之围解除。”
“臣遵旨。”洪承畴叩首,心中沉甸甸的。
五月十二日,洪承畴再次离京。上次他意气风发。这次他只带了五十亲兵,轻车简从,日夜兼程。
上次去时,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如今再去,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五月二十日,抵达山海关。
总兵高第出关十里相迎。见到洪承畴,这位老将几乎要哭出来:“总督,您可算来了!锦州被围,宁远新失,末将……末将实在撑不住了!”
洪承畴安抚道:“高总兵辛苦。情况本督已知,咱们从长计议。”
入关后,洪承畴立即召集将领会议。山海关副将吴三桂、前屯卫总兵、中后所总兵王廷臣等齐聚一堂。
洪承畴开门见山:“锦州被围,必须救,但不能急。当前首要任务是稳住山海关防线。高总兵,关内现有多少兵马?”
高第回答:“五万两千人,但能战者不过三万。”
“粮草弹药?”
“粮草够三个月,火药不足,特别是火炮用的火药,只够守城十日。”
洪承畴皱眉:“太少了。吴将军,宁远情况如何?”
吴三桂起身:“禀总督,宁远城破时,末将率残部突围,现存兵力八千。清军占城后,留兵五千驻守,主力已转攻锦州。末将以为,可趁宁远清军兵力不足,尝试收复。”
洪承畴摇头:“不可。宁远城墙在战火中损毁严重,即便收复也难以坚守。且清军意在锦州,不会在宁远与咱们纠缠。咱们的目标是解锦州之围,不是收复失地。更何况,多尔衮一直在伺机待发……”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锦州周边:“清军以义州为基地,四面围城。要解围,必先破义州。但义州城防坚固,强攻不易。本督以为,当分三步走。”
众将凝神倾听。
“第一步,稳固防线。”洪承畴道,“山海关、前屯、中后所,三处互为犄角,深沟高垒,加强守备。同时,从宣大调来的两万兵,要尽快到位。”
“第二步,袭扰粮道。”他继续道,“派精骑出关,袭扰清军从沈阳到义州的粮道。清军十万大军,每日消耗巨大,粮道一断,军心必乱。”
“第三步,伺机决战。”洪承畴最后道,“待清军疲惫,我军准备就绪,再大举进兵,与清军决战于锦州城下。”
计划周详,但众将面露难色。一将直言:“总督,袭扰粮道说得容易,做起来难。清军骑兵精锐,我军骑兵数量不足,出关袭扰,无异于以卵击石。”
王廷臣也道:“而且时间紧迫。皇上给的总督两月期限,两月内要完成这三步,太难了。”
洪承畴何尝不知?但他没有选择。
“难也要做。”他斩钉截铁,“传令:从即日起,全军加紧备战。吴三桂,你部八千人为先锋,三日后出关,试探清军虚实。王延臣,你部五千骑兵,五日后出关,袭扰义州至锦州一线。记住,不求胜,只求扰。”
“是!”
军令如山。山海关这台沉寂已久的战争机器,开始艰难地运转起来。
而洪承畴不知道的是,他面临的不仅是清军,还有来自朝廷的压力,以及……时间的拷问。
五月的河南,赤地千里。
自崇祯十年以来,河南连年大旱,蝗灾、瘟疫接踵而至。田野龟裂,颗粒无收;河流干涸,井水枯竭。
百姓先是吃光了存粮,接着吃光了种子,然后开始吃树皮、草根、观音土。到了崇祯十三年五月,连这些都没得吃了。
洛阳城外,一片树林里。
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农民围坐在一起,中间是一口破锅,锅里煮着不知名的野菜,汤水清可见底。
“王二哥,”一个年轻人对为首的中年汉子说,“咱们真的要……投贼吗?”
被称作王二哥的汉子沉默片刻,道:“不是投贼,是投闯王。李闯王不抢百姓,还给百姓分田免税。咱们去投他,有条活路。”
“可那是造反啊……”有人怯怯地说。
“造反?”王二哥惨笑,“朝廷把咱们逼到这份上,不造反等着饿死吗?你们看看周围,饿死多少人?易子而食,你们没见过吗?我见过!我邻居把三岁的女儿跟人换了,换回来一个五岁的男孩,煮了吃了!”
众人沉默,眼中泛起泪光。
“朝廷加征剿饷,县令天天锁人。”王二哥继续道,“我爹交不起税,被锁在县衙门口,活活晒死了。我娘上吊了。我老婆……跟着货郎跑了,留下两个孩子,昨天……昨天也饿死了。”
他声音哽咽:“我现在就一个人,一条命。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前吃顿饱饭,杀几个狗官,给爹娘孩子报仇!”
这番话,激起了众人的共鸣。
“对!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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