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血色襄阳(2/2)
他穿上了不知从哪找来的绯色官袍——虽然不太合身,但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倒真有几分官威。
“第一,”他朗声道,“即日起,襄阳城为大西军治下。废除所有明朝苛捐杂税,只征田赋,每亩五斗,折银三钱。其他辽饷、剿饷、练饷,一概废除!”
堂下站着不少被“请”来的乡绅、商贾,闻言面面相觑,有人惊喜,有人怀疑。
“第二,襄王府及贪官污吏田产,全部没收,分给无地农民。租率五成,永为定例!”
这下连普通百姓代表都激动了。五成租,虽然还是重,可比之前动辄七八成,甚至还要预征好几年,已经好太多了!
“第三,开科取士!不论出身,只要识字,皆可应试。考中者,授以官职!”
这条更是石破天惊。明朝科举,只有读书人才能参加,而且门槛极高。现在张献忠说“不论出身”,那岂不是贩夫走卒、工匠农民,只要识字,都有机会当官?
“第四,整顿军纪。凡大西军将士,不得扰民,不得抢掠,违者严惩不贷!”
四条政策一出,襄阳城沸腾了。
穷人欢欣鼓舞,终于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富人战战兢兢,但至少命保住了;读书人则心情复杂——给“流寇”当官?这可是造反啊!可万一……万一这大西军真成了气候呢?
消息如野火般传开。短短数日,襄阳周边州县,竟有十余处不战而降。守军开城门,县令捧印信,迎接大西军入城。
张献忠的势力,如滚雪球般迅速膨胀。
武昌,督师行辕。
杨嗣昌接到襄阳失守的消息时,正在喝药。一碗苦汤刚灌下去,战报就到了。
“噗——”他一口药全喷了出来,随即剧烈咳嗽,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督师!督师保重身体!”幕僚们慌忙上前。
杨嗣昌摆摆手,接过战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瘫在太师椅上。
“襄阳……襄阳……”他喃喃自语,“襄阳府库被劫,八万顷田产被分……张献忠,张献忠!你好手段!好手段啊!”
他忽然想起崇祯帝的话:“三个月……三个月内若不能剿灭张献忠、罗汝才,你就自己上请罪折子吧。”
现在才过去一个月,襄阳就丢了。接下来会是什么?武昌?南京?
“快!”杨嗣昌强打精神,“传令左良玉,不管他在哪,立刻率部南下,务必堵住张献忠东进之路!传令秦良玉,加快行军速度!传令给陕西,分兵出武关,进入湖广!还有……给皇上上请罪折子,我杨嗣昌……罪该万死!”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凄然。
幕僚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劝道:“督师,此时请罪,恐皇上震怒……”
“不请罪,难道等皇上下旨问罪吗?会不会当官?”
杨嗣昌苦笑,“襄阳失守,襄王殉国,这是天大的事!我这个督师,难辞其咎。只盼皇上念在我往日功劳,许我戴罪立功……”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张献忠在襄阳的那些举措——废苛捐、分田地、开科举,这些都要详细写入奏折。要让皇上知道,这张献忠,不是一般的流寇!他是在收买人心,是要跟咱们争天下!”
幕僚们心中一凛。是啊,如果张献忠只是杀人放火,那不过是土匪;可现在他搞这一套,分明是要建立政权,跟大明分庭抗礼!
这才是最可怕的。
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同时,杨嗣昌拖着病体,开始重新部署。
他知道,湖广这场仗,已经不仅仅是剿匪,而是关乎大明国运的生死之战。
赢了,或许还能续命几年;输了……他不敢想。
河套,总理事务堂。
襄阳失守的消息比朝廷战报来得还快——李健有自己的情报网络。
“张献忠这一手,高明。”
卢象升看完情报,长叹一声,“分田地、废苛捐、开科举……这是要把自己从流寇,洗白成义军,甚至是要立国建制啊。”
顾炎武皱眉:“可他真能做到吗?分田地说得轻巧,可地契在富户手里,那些富户肯乖乖交出来?开科举,谁来考?他手下有几个读书人?”
“地契?”黄宗羲冷笑,“张献忠手里有刀,富户敢不交?至于读书人……顾兄,你太小看‘功名’二字的诱惑了。明朝科举,多少人考到白头还是个童生?现在张献忠说‘不论出身’,那些屡试不第的、家道中落的、甚至识几个字的工匠农夫,会不会动心?”
方以智在纸上快速计算:“襄阳八万顷地,若全部分下去,按一户三十亩算,能分给两万六千多户。一亩产粮一石半,五成租就是七斗半,两万六千户就是……每年能收租粮一百五十万石左右。够养十万大军了。”
他抬起头:“而且这还没算其他州县。如果张献忠真能把这套推行下去,他在湖广的根基就稳了。”
李健一直沉默,此刻终于开口:“问题在于,张献忠有没有这个耐心。”
众人看向他。
“分田地、建制度、收人心,这些都是慢工出细活。”
李健走到地图前,“可朝廷不会给他时间。杨嗣昌正在调集大军,最多一个月,左良玉、秦良玉、等人的兵马就会在湖广会师。到时候,张献忠是守城还是野战?守城,他刚得襄阳,民心未附,城防未固;野战,官军虽新败,但实力犹在,尤其是秦良玉的白杆兵,战力不容小觑。”
他顿了顿:“而且张献忠内部也有问题。罗汝才跟他是不是一条心?手下那些将领,习惯了过去抢完就跑的模式,现在要他们规规矩矩治理地方,他们做得到吗?还有军纪——虽然张献忠立了三条铁律,可十几万大军,良莠不齐,能管得住?”
一连串的问题,让众人陷入沉思。
“所以,”李健总结道,“张献忠的转型,成功与否,关键看他能不能顶住接下来这波围剿。顶住了,他就有时间夯实根基;顶不住,一切休提。”
卢象升忽然道:“李总督,若是咱们河套军对上张献忠,该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很尖锐。李健沉吟片刻:“如果是现在的河套军,我会选择野战。河套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尤其是火器配备远超张献忠。野战对决,优势很大。”
“可张献忠不会跟咱们野战。”
李定国接口,“他擅长流动作战,打不过就跑。”
“所以关键是把他的流动作战,变成阵地战。”
李健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个圈,“在平原地区,用骑兵限制他的机动,用火炮摧毁他的士气,用坚城消耗他的兵力。只要他停下来,河套军就有优势。”
他看向卢象升:“督师觉得呢?”
卢象升点头:“正是此理。张献忠的优势在‘流’,劣势在‘定’。逼他定下来,他就输了。”
议事持续到深夜。最终李健做出决定:
“第一,继续加强边境防御,尤其是榆林一线,谨防湖广乱军北窜。
“第二,接收流民的工作加快,预计今年会有三十万人涌入河套,要做好安置准备。
“第三,军事训练加强,特别是对抗流寇的战术演练。
“第四……”
他顿了顿:“派一队精干人员,潜入湖广,详细收集张献忠新政的实施情况、民心向背、军队实情。这些情报,对咱们未来很重要。”
众人领命。散会时,已是子夜。
李健独自留在堂中,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标红的“襄阳”二字。
历史在这里拐了个弯。
原本的时空,张献忠虽也占过襄阳,但很快弃城而走,继续流窜。可现在,他似乎在尝试扎根,尝试建立秩序。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对百姓来说,或许短期内能喘口气;可长远看,张献忠真能建立一个更好的政权吗?李健不敢肯定。历史上的大西政权,后期也是暴政连连,最终败亡。
但至少,张献忠的尝试,打破了旧有秩序,给后来者提供了经验——或者教训。
“乱世出英雄啊……”李健低声自语。
可英雄的脚下,是累累白骨。
襄阳城的这个中秋夜,没有月亮。
乌云遮天,细雨蒙蒙。城内的血腥味还未散尽,但粥厂的炊烟已经升起。穷人们捧着破碗,在细雨中排队,眼巴巴等着那碗能活命的稀粥。
城西一处破庙里,刘二和几个内应围坐在一起。他们每人面前摆着五十两雪花银——张献忠兑现了承诺。
“二哥,这银子……”一个汉子摸着银子,手在发抖,“真给咱们了?”
“给了就是给了。”刘二声音沙哑,“明天,咱们去军需处报到。张大王说了,咱们有功,都给个小官做。”
“做官?”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这些人,以前都是最底层的贱民,现在居然能当官?
“怎么,不想干?”刘二瞪眼。
“想!想!”众人忙不迭点头。
刘二看着窗外的细雨,忽然道:“柱子他娘……怎么样了?”
一个汉子低声道:“病了半个月,没钱抓药,昨天……没了。”
庙里一阵沉默。
“柱子呢?”
“不知道。破城那天后就再没见过。”
刘二闭上眼睛。他知道,柱子大概是死了——要么死在乱军中,要么……被他灭口了。那晚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世道……”他喃喃道,“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
庙外,雨渐渐大了。
襄阳城在雨中沉默,像一个疲惫的巨人,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手术,伤口还在流血,但心脏又开始跳动。
新的秩序正在建立,旧的秩序正在崩塌。
而这一切,才刚开始。
远在北京的崇祯皇帝,此刻正站在乾清宫的屋檐下,望着南方的夜空。
他手里攥着杨嗣昌的请罪折子,指节发白。
“襄阳……襄阳……”他低声重复,忽然猛地将折子摔在地上,“废物!都是废物!”
王承恩在一旁吓得跪倒:“皇上息怒……”
“息怒?朕怎么息怒!”
崇祯双眼赤红,“丢一个房县不够,现在连襄阳都丢了!襄王,那是朕的叔祖!张献忠在朕的叔祖家里开仓放粮、分田分地,这是在打朕的脸!打大明的脸!”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王承恩慌忙上前搀扶。
“皇上保重龙体……”
崇祯摆摆手,直起身,眼中闪过狠厉:“拟旨:杨嗣昌剿贼不力,降级留用,戴罪立功。若再失一城,提头来见!另,传谕各省督抚,凡能擒斩张献忠者,封侯!赏银十万两!”
“是……”
旨意传出,可崇祯知道,这不过是无能狂怒。
封侯?赏银?要是这些有用,流寇早就平了。
他走回殿中,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陕西请赈,河南请饷,辽东请兵,江南请免加征……
大明像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正在惊涛骇浪中沉没。他这个船长,拼尽全力舀水,可水越舀越多。
“老天爷……”崇祯仰头,看着殿顶的蟠龙藻井,“你真的要亡我大明吗?”
没有回答。
只有秋风穿过殿门,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而在千里之外的沈阳,皇太极正举杯畅饮。
“张献忠占了襄阳?”
他大笑,“好!占得好!明朝越乱,咱们的机会越大!”
范文程在一旁道:“陛下,是不是该有所行动了?”
“不急。”
皇太极放下酒杯,“让张献忠和杨嗣昌再打一会儿。等他们都精疲力尽了,咱们再去收拾残局。”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沈阳一路划到北京:“传令各旗,秋收之后,大举操练。另外,派人去蒙古,就说朕要借道——借道干什么?当然是去打猎。”
“打猎”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多尔衮会意:“陛下,这次打哪?”
皇太极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就这吧。大同,或者宣府、亦或者是锦宁防线也可以。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咱们去明朝的京畿转转,看看崇祯小儿,是不是还在加饷剿贼。”
帐中众将哄笑。
“陛下英明!”
笑声中,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崇祯十二年的秋天,注定不会平静。
襄阳的失守,如同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接下来,整个天下都将被卷入这场浩劫。
而河套,这个塞北的孤岛,能独善其身吗?
李健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做好准备。
因为乱世之中,唯有实力,才是生存的根本。
秋雨淅淅沥沥,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襄阳城从沉睡中苏醒,炊烟再次升起。
生活,还要继续。
只是这生活,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
新的时代,正在血与火中,艰难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