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战局动荡(2/2)
“休整?”卢象升眼中闪过怒火,“咱们在这里拼死拼活,他在五十里外休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罢了,求人不如求己。传令全军,加固营垒,多挖壕沟,准备死守。”
“可是督师,粮草只够三日了……”
“那就省着吃。”卢象升转身,看着身后疲惫但坚定的将士,“告诉弟兄们,再坚持三日。三日后,若援军不到……我卢象升,第一个冲出去拼命!”
军令传下,五千天雄军默默行动起来。他们多是卢象升在宣府一手带出来的老兵,跟随他征战多年,深知主帅为人。既然督师说要守,那就守到死。
但现实比想象更残酷。
十二月十二,岳托发起总攻。两万清军从三面围攻,火炮轰击,箭矢如雨。天雄军凭借临时构筑的工事,拼死抵抗。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清军伤亡千余,始终未能突破防线。
然而明军的损失同样惨重。杨国柱中箭受伤,副将王朴战死,五千人伤亡过半,箭矢用尽,火药用光,连喝的水都成了问题。
夜幕降临,清军暂停进攻。卢象升在营中巡视伤员,看着那些缺医少药、在寒风中呻吟的将士,心如刀绞。
“督师,”一个年轻亲兵递过半个冰冷的饼子,“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卢象升接过饼,掰成几块,分给身边的伤员:“我不饿,你们吃。”
就在这时,斥候飞奔来报:“督师!高公公……高公公率军东逃了!”
“什么?!”卢象升霍然起身。
“千真万确!高公公听闻岳托增兵,吓得率军向东逃窜,结果在二十里外遭遇清军伏击,全军溃散,高公公只身逃走了!”
营中一片死寂。唯一的援军,就这样没了。
卢象升闭上眼睛,良久,缓缓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传令,烧毁所有文书、印信。明日拂晓,全军突围。”
“督师,往哪突?”
“往南。”卢象升指着南方,“能突出去几个是几个。记住,无论如何,不能投降。我大明天雄军,只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
众将含泪应诺。这一夜,营中无人入睡。将士们默默擦拭兵器,整理行装,给家人写下最后的书信——虽然知道这些信很可能送不出去。
卢象升独自坐在帐中,就着微弱的烛光,给崇祯皇帝写最后一封奏疏:
“臣卢象升谨奏:臣受命督师,本欲扫荡虏氛,以报皇恩。然虏势猖獗,我军孤悬,援军不至,粮尽矢绝。明日当决死一战,马革裹尸,以全臣节。伏望皇上保重龙体,早定社稷。臣虽死,魂灵当护卫京师,不离左右……”
写到这里,他停笔,泪落纸上。他不是怕死,是痛心——痛心大明朝到了这般地步,忠臣良将无用武之地,奸佞小人却身居高位。
“督师。”杨国柱拄着拐进来,“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三日前,咱们截击清军粮队时,抓到一个蒙古向导。他说……说河套李健派了一支精兵,正在巨鹿附近潜伏,似乎……似乎在等什么。”
卢象升一愣:“李健?他派人来干什么?”
“那蒙古人也不清楚,只说领兵的是曹变蛟,约千人,皆是精锐。”
卢象升沉思。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收到的那封密信:“清军将入塞,小心巨鹿。”
难道……
“督师,要不要派人联络一下?”杨国柱试探道。
卢象升摇头:“不必。若李健真有心相助,自会现身;若无意,求也无用。”
他站起身,“准备吧,天快亮了。”
十二月十三,拂晓。
天雄军残部两千余人,列队完毕。卢象升骑在战马上,手持尚方剑,最后一次检阅部队。
“弟兄们!”他声音沙哑却坚定,“今日一战,九死一生。卢某无能,累你们至此。若有来生,再报此恩!”
“愿随督师死战!”两千人齐声回应,声震四野。
“好!”卢象升剑指南方,“冲——!”
两千明军如一把尖刀,刺向清军包围圈最薄弱的一环。清军早有防备,立即合围。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这是一场绝望的冲锋。明军知道生还无望,个个拼死向前。卢象升一马当先,连杀数人,但很快就被清军重重包围。
“活捉卢象升!王爷有赏!”清军呐喊着扑来。
卢象升身边亲兵越来越少。杨国柱为保护他,被乱刀砍死。最后十几个亲兵围成一圈,将他护在中央。
“督师,末将等先走一步!”一个亲兵大吼,冲向敌群。
卢象升看着身边最后几个亲兵,又看看四周如潮水般涌来的清军,仰天大笑:“卢某今日得死所矣!”
他举起尚方剑,正要自刎,突然——
东北方向响起震天的喊杀声!一支骑兵如利箭般刺入清军阵中,所过之处,清军人仰马翻!
那支骑兵不过千人,但装备精良,战马雄骏,士兵个个悍勇异常。更重要的是,他们手中拿着一种奇怪的火器——枪管短粗,可连发数弹,射程虽近,但威力极大。
“是河套军!”有清兵惊呼,“他们怎么来了?!”
领军的正是曹变蛟。这个河套猛将一马当先,手中一杆长枪如蛟龙出海,所向披靡。他率军直冲卢象升所在位置,硬是在清军阵中撕开一道缺口。
“卢督师!奉李总督之命,特来相救!”曹变蛟冲到近前,大喝,“快随我走!”
卢象升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在这绝境之中,来救他的竟然是李健的人。
但此刻不容多想。他翻身上马:“走!”
曹变蛟率军护着卢象升和最后几十个亲兵,向外突围。清军虽众,但被这支突然杀出的生力军打乱了阵脚,一时竟拦不住。
岳托在后方看得真切,气得暴跳如雷:“拦住他们!绝不能放走卢象升!”
但已经晚了。曹变蛟的骑兵来去如风,转眼就冲出包围圈,消失在东南方向的丘陵地带。
巨鹿之战,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卢象升奇迹生还,但五千天雄军,只逃出来不到十数人。而高起潜的三万关宁军,在遭遇伏击后溃散,伤亡过半。
消息传到北京,朝野震动。崇祯皇帝闻讯,先是狂喜——卢象升没死!但随即又陷入更深的忧虑——卢象升虽生还,但天雄军已废,高起潜军溃,京西再无可用之兵。而清军,正在乘胜长驱直入。
巨鹿战败的消息传到保定府时,枢辅刘宇亮正在知府衙门里烤火喝茶。
这位以“知兵”自诩的文官,此次自请督察军情,实则是想捞取军功,为日后入阁铺路。他带着三百亲兵,一路慢悠悠地从北京走到保定,沿途还要地方官迎来送往,排场十足。
“大人!巨鹿败了!卢督师生死不明,高公公全军溃散!”探子连滚爬爬冲进来,面无人色。
刘宇亮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什……什么?!”
“清军正在乘胜南下,距保定不足百里!”
刘宇亮腿一软,差点瘫倒。他强自镇定:“慌什么!本官……本官自有主张!”他转向亲兵队长,“快!收拾行装,咱们……咱们移镇晋州!”
“移镇?”亲兵队长愣了,“大人,保定是府城,城墙坚固,守军尚有三千,可守啊!晋州只是个县城……”
“你懂什么!”刘宇亮怒道,“兵贵神速!本官要去晋州……督战!”说罢,也不管众人反应,起身就往外走。
保定知府傻眼了:“刘枢辅,您……您这一走,保定怎么办?”
“你守好便是!”刘宇亮头也不回,上了马车就催促快走。
于是,在清军还未抵达时,这位督察军情的枢辅大人,就带着三百亲兵仓皇西逃,一直逃到晋州才停下。而保定守军见主官都跑了,军心涣散,清军一到,便开城投降。
消息传开,京西各州县震动。连枢辅大人都望风而逃,他们这些小官还守什么?
十二月十五,昌平陷落——守军不战而降。
十二月十八,宝坻陷落——知县携家眷夜逃,清军天明入城。
十二月二十,平谷陷落——乡绅开城迎降,以求保全性命。
短短十日,京西八县尽失。清军铁骑距京师最近的,已不足五十里。站在北京城墙上,已能望见远处村庄冒起的浓烟。
紫禁城里,崇祯皇帝彻底慌了。他连发三道圣旨:一道给洪承畴,令其速速入卫;一道给孙传庭副将,令其重整秦军;最后一道给天下各镇,诏令勤王。
但远水难救近火。洪承畴还在永平磨蹭,各地勤王军更是遥遥无期。
而清军,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劫掠。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更明确——不是攻城,而是破坏。
焚烧粮仓,摧毁水利,屠杀耕牛,掳走青壮。他们要做的,是让京畿地区来年颗粒无收,让明朝彻底失去恢复的元气。
十二月二十二,德胜门外三十里,一处皇庄。
这里是皇室直属的田庄,有良田万亩,粮仓十座,存粮足够十万大军食用半年。庄头是个老太监,见清军来了,跪地求饶:“军爷饶命!这是皇上的庄子,您要什么尽管拿,只求留小人一命……”
带队的清军将领是杜度,他狞笑道:“皇上的庄子?那更要烧了!”他下令,“粮食全部运走,运不走的烧掉!房屋全部焚毁!庄子里的人……一个不留!”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百万石粮食化为灰烬,千间房屋成为废墟,庄内五百余口——包括庄头、佃户、工匠,全部被杀。消息传到宫中,崇祯气得吐血,这是直接打皇家的脸啊!
但更让他绝望的还在后面。
十二月二十五,清军一支偏师竟逼近明十三陵!虽然在陵前十里被守陵军击退,但陵寝重地遭袭,这在明朝历史上是头一遭。崇祯在太庙哭告列祖列宗,几近昏厥。
至此,大明王朝的尊严被彻底践踏。京师成了孤城,四方都是敌骑,皇帝困坐深宫,无兵可用,无将可派。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些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大臣们,此刻在做什么呢?
温体仁称病不出,杨嗣昌闭门谢客,曹化淳加紧整顿京营——实则是清除异己,安插亲信。至于刘宇亮,还在晋州“督战”,实际上每天就是喝酒听曲,等着清军退走。
只有卢象升,在曹变蛟的护送下,悄悄回到了京师。但他不敢公开露面——高起潜逃回后,为了推卸责任,上奏说卢象升“畏敌避战,致巨鹿之败”。虽然崇祯不信,但朝中舆论对卢象升极为不利。
李健派曹变蛟救卢象升,本是出于忠义,却无意中卷入了一场政治漩涡。而这一切,都被锦宁防线的皇太极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皇太极看着战报,满意地笑了:“卢象升没死?可惜。不过……明国内部如此混乱,比杀十个卢象升还有用。”
他对范文程道,“传令多尔衮、岳托:差不多了,该准备北返了。记住,走之前,再给明朝留点纪念。”
“皇上指什么纪念?”
皇太极眼中闪过寒光:“北直隶!”
于是,在崇祯十一年即将结束时,清军的屠刀,转向了更富庶的北直隶。而大明朝,在这场浩劫中,又失血了一大口。
寒冬已至,但比寒冬更冷的,是这个王朝的末路。
历史的车轮,正以不可阻挡之势,碾过崇祯十一年的最后时光,向着更加黑暗的十二年,滚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