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抉择与变革(2/2)
就在河套整顿马场时,北京城传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崇祯任命御马监太监李名臣提督京城巡捕,太监王之俊为副。
消息是情报组在京师的密信传来的。信中详细描述了京城巡捕营的现状:兵额三千,实存不足一千五,多是老弱;军械朽坏,马匹瘦弱;更严重的是,军官吃空饷、克扣粮饷已成惯例。
崇祯派太监监军,本意是整顿京营,收回兵权。但太监懂什么练兵?李名臣到任后,第一件事不是整军经武,而是清查账目——实则是搜刮钱财。不到半月,就有三个千户“因贪墨下狱”,家产抄没,实则入了太监私囊。
王之俊更过分,他将巡捕营的校场租给商人做货场,每月收租银五百两;又把营中健壮士兵调去给自家修建别院。剩下的老弱每日不是操练,而是给太监们搬运货物、修缮宅院。
“如此下去,京营将彻底糜烂。”
顾炎武忧心忡忡,“太监监军,自古就是取祸之道。东汉十常侍、唐末宦官典兵,殷鉴不远。”
李健沉吟良久,忽然问:“我们军中,可有类似弊端?”
这一问,让众人警觉。仔细清查,还真发现了问题:虽然大面上军纪严明,但底层仍有吃空饷、喝兵血的现象。有个把总虚报兵额十人,月贪饷银十五两;有个仓吏在粮米中掺沙,克扣斤两;更普遍的是,老兵欺压新兵,军官体罚士卒。
“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弊,”李健一针见血,“而在于如何防止。太监监军之所以败坏军政,是因为他们只对皇帝负责,不对军队负责;只知搜刮,不知建设。”
他站起身,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决定:“我们要建立政治思想教育制度。侯先生安排成立专门的教导队,全面加强军队的思想教育。”
正月初十,都督府根据侯方域所提议的建议,颁布了《教导队设立章程》。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创举:
教导队不隶属于作战序列,而是独立系统。每百人设教导员一人,每千人有教导长,每万人设教导监。教导员从识字的士兵中选拔,经过三个月培训方可任职。
他们的职责很特殊:不指挥作战,不管军械粮饷,而是负责“宣贯思想、调解矛盾、教授识字、监督军纪”。用李健的话说:“教导队是军队的魂魄,要让每个士兵知道为谁而战、为何而战。”
第一期教导员培训班正月十五开学,学员八十人,由顾炎武、黄宗羲、侯方域亲自授课。课程包括:《士兵识字课本》《军律详解》《战史战例》《家国大义》等。
开学第一课,李健亲自讲授。他站在简陋的讲台上,看着
“你们可能会问:当兵吃粮,打仗立功,天经地义,何必学这些?那我问你们:为什么蒙古骑兵骁勇善战,却被我们打败?”
台下寂静。
“不是因为我们的刀更利,甲更坚,火器更猛。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我们知道为何而战。我们身后是父母妻儿,是刚刚开垦的田地,是能安稳睡觉的夜晚。而蒙古人,只是为了抢一口吃的。”
“这就是思想的力量。”他提高声音,“一支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军队,可以一当十;一支只为粮饷而战的军队,十不敌一。”
“教导员的任务,就是让每个士兵明白:我们不是谁的私兵,不是流寇土匪。我们是保境安民的子弟兵,是让老人能终老、让孩子能成长、让妻子能安心的守护者。”
这番话,如惊雷般在学员心中炸响。一个叫王二狗的年轻士兵站起来,激动地说:“大人,我懂了!我爹就是被蒙古人杀死的,我当兵就是为了不让别的孩子没爹!我要让每个人都记住这个!”
培训班如火如荼地进行。同时,教导队开始下派到各营。起初,军官们不以为然——这些不掌权、不管钱的“教书先生”能干什么?但很快,变化发生了。
教导员组织士兵识字,晚上在营中点燃油灯,教那些大字不识的粗汉写自己的名字、认简单的字句;教导员调解矛盾,有个什长经常殴打士兵,被教导员举报,经查实后被革职;教导员宣讲战例,把每一次胜利都讲成“保家卫国”的故事……
最明显的变化在士气上。过去士兵操练是应付差事,如今却主动加练。因为教导员说:“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少流一滴血。你练好了本事,不仅能杀敌,还能活着回家见爹娘。”
正月末,李定国巡视各营后,向李健汇报:“不可思议。同样的兵,如今精气神完全不同。过去怕苦怕累的,现在抢着训练;过去打架斗殴的,现在互相较劲比本事。而且……逃兵几乎绝迹。”
李健微笑:“因为他们找到了比粮饷更重要的东西——尊严和归属。”
正当河套推行新政时,东南战场传来了捷报。
正月初八,兵部侍郎卢象升率总兵祖宽、游击罗岱等部,与农民军大战于滁州城东五里桥。此战异常惨烈,从清晨战至黄昏,双方反复冲杀。最终农民军不支溃败,北退五十里。
战报传到河套时,已是正月二十。李健召集众人分析战局。
“卢象升此胜,歼敌四千二百余级。”李定国指着地图,“但流寇未灭,只是北渡逼泗州、徐州,复转入河南。月末,部分起义军自南山还商、雒。这是典型的流寇战法——打不过就走,换个地方再起。”
顾炎武忧心忡忡:“朝廷把剿贼希望全寄托在卢象升身上,可卢部兵力有限,流寇却此起彼伏。更麻烦的是,杨嗣昌的‘四正六隅’之策需要各省协同,但各省督抚各自为政,难以形成合力。”
黄宗羲指出更深层问题:“根源在民生。陕西、河南连年灾荒,百姓无以为生,只能从贼。朝廷不赈灾,只顾剿贼,是扬汤止沸。”
众人议论间,李健忽然问:“若是我们面对这样的流寇,该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让厅中一静。方以智率先道:“单纯剿杀是下策。当剿抚并用,剿其顽抗,抚其胁从。更重要的是,要给活下去的希望,要给百姓活路——垦荒屯田,以工代赈。”
“还要加强建设情报网。”
曹变蛟补充,“流寇之所以难剿,是因为来去如风,消息灵通。我们可在各要道设哨所,发动百姓做眼线,让流寇无处遁形。”
李健点头,将这些建议记下。他知道,流寇问题迟早会波及河套。未雨绸缪,才是上策。
崇祯十年,不仅是东方多事之秋,整个世界都在剧烈变动。
九月,远在重洋之外的马萨诸塞殖民地,一群清教徒建立了“新学院”——这就是后来哈佛大学的前身。他们在荒野中建立学堂,坚信“教育是文明之光”。同一时间,英国的威德尔船队从伦敦启航,开始了对远东的探索,寻找新的贸易路线和殖民地。
这些消息就像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又仿佛一只只蝴蝶扇动翅膀,引起一场风暴。
它们先是经由澳门和广州的商人们口耳相传,然后如同涓涓细流般汇聚成一股洪流,源源不断地流向内地。而这股信息洪流中的每一滴水珠,都蕴含着无尽的奥秘和可能性。
方以智,这位才华横溢的学者,宛如一个贪婪的猎手,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他在格物院里埋头苦干,将这些来自异域的传闻一一记录下来,并精心整理成册。渐渐地,一幅宏伟的画卷在他眼前展开——原来这个世界如此广阔无垠!
泰西诸国,船坚炮利,远航万里。 方以智在写给李健的报告中感慨道,字里行间透露出对西方科技文明的惊叹与钦佩。
他详细描述了那些令人咋舌的发明创造:精巧无比的火器、严密精确的数学体系以及精准无误的天文学观测方法……这一切让他坚信,世界正逐渐融为一体。
面对这样的局势,方以智深知不能再坐井观天。于是,他大胆向李健进言:今我河套虽僻处边陲,但亦不可固步自封,必须睁大眼睛看世界啊!
李健深以为然,立刻批复道:所言甚是!不妨设立译书馆,广纳天下贤才,尤其是那些精通外语之人,命他们全力翻译泰西各国的经典着作。其中,兵法、器械制造以及自然科学等领域更应着重关注。
这是大明境内第一个有意识系统引进西方知识的机构。虽然规模尚小,但种子已经播下。
正月末,河套的最后一场雪开始融化。雪水汇成溪流,滋润着刚刚解冻的土地。田野里,农民开始准备春耕;军营中,士兵的操练声震天响;马场上,三千多匹战马在刘三鞭的照料下日渐膘壮;教导队的旗帜,已经在各营寨飘扬。
李健站在堡墙上,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苏婉儿抱着李安宁站在他身边,李承平则在城垛间跑来跑去,好奇地打量着远处正在训练的骑兵。
“爹爹,那些马将来是我的吗?”孩子天真地问。
李健笑了:“是大家的。是守护这片土地的每个人的。”
远处,一骑快马奔来,是派往京师的密探回来了。消息有好有坏:好消息是,朝廷对河套近期的“安分”表示满意;坏消息是,皇太极在征服朝鲜后,正在辽东集结兵力,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锦州。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这一次,李健不再焦虑。他有精兵强将,有战马火器,有教导队凝聚的军心,有数十万边民的支持。更重要的是,他有了一套完整的体系——军政、民政、工造、教化,如齿轮般咬合运转。
“婉儿,”
他轻声说,“今年春天,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扩军,以应对接下来的局势;第二,开垦荒地百万亩;第三,扩建我们的枪炮厂。”
苏婉儿依偎着他:“无论你要做什么,我和孩子都在你身后。”
夕阳西下,将堡墙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融入了暮色之中。
崇祯十年的春天,就这样开始了。在这个动荡的时代,河套这片土地,正在孕育着改变历史的力量。而这一切,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