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杏子河滩的较量(2/2)
“正是。”李健点头,“至少,先摸摸他的底线,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是想要地,还是要粮,或者……只是要个面子?”
“成!”冯振邦爽快答应,“这事包在我身上。高维岳再横,也得给我几分面子。时间地点,你来定。”
“三日后,杏子河谷,就在那片谷子地边。”李健道,“咱们当着谷子的面谈,看得见摸得着,谁也别想耍花招。”
就在李健准备谈判时,高维岳也在书房里算着另一笔账。
管家高福躬身汇报:“老爷,新家峁那边向延安府递了状子,赵知府已经受理了,说要派人来勘界。”
“赵彦那个滑头,肯定两边不得罪。”高维岳不以为然,手指拨着算盘,“关键是粮食。四千石谷子,值四千两。就算分一半给上下打点,咱们还能落两千两。这笔买卖,划算。”
“可新家峁的人看得紧,衙役也不敢硬抢。那个赵大勇带着一百多人日夜守着,还搭了窝棚,吃住都在地里。”
“那就耗着。”高维岳冷笑,“霜降快到了,谷子再不收就掉粒。他们拖不起。等他们急了,自然会来找我谈。到时候,就不是对半分的事了。”
他真正在乎的不是地——那片河滩虽然肥沃,但毕竟只有三千亩。他在乎的是今年的收成,是那四千石粮食。这些年,他用类似手段吞了不少开荒地:先拿张旧地契出来主张权利,等对方开垦好了,成熟了,就来摘桃子。十次有九次能成——普通百姓哪敢跟举人老爷斗?给点钱就打发了。
但他没想到,新家峁不是普通的佃户。
“老爷,还有个事。”高福压低声音,“冯指挥使派人送来帖子,说三日后要在杏子河谷做中,请您和新家峁的李健当面谈。”
“冯振邦?”高维岳皱眉,“这老匹夫插什么手?”
“听说……冯家和新家峁有往来。前几个月,新家峁给卫所送过一批粮饷。”
高维岳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也好。有冯老匹夫在中间,谈成了,是他面子;谈不成,是他没本事。咱们就去会会这个李健,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九月廿六,杏子河谷。
秋风已带凉意,谷穗在风中沙沙作响。一片空地上,摆了三张桌子、几把椅子,简单却郑重。
李健只带了周文彦和两个文书,轻车简从。冯振邦也到了,只带两个亲兵。高维岳来得最晚,带着高福和四个护院,架势十足。
三方落座。冯振邦作为中人,先开口:“高老爷,李同知,今天把二位请来,是为杏子河滩地的事。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能谈则谈,谈不拢再说。如何?”
高维岳斜睨李健一眼:“冯老将军面子,我自然要给。只是不知李同知,有没有诚意?”
李健平静道:“诚意自然有。只是不知高老爷的‘诚意’,是指什么?”
“简单。”高维岳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条件:第一,地是我高家的,你们必须认;第二,今年的收成,分我七成;第三,往后这片地租给我高家,你们的人可以继续种,但租子按六四开——我六你们四。”
冯振邦听了都皱眉:“高老爷,这条件……未免太苛。”
李健却笑了:“高老爷,您这就不讲理了。地是我们开的,渠是我们修的,肥是我们施的,谷子是我们种的。您拿张说不清地界的老地契,就要分七成收成,还要永久收租。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的地契就是道理!”高维岳声音提高,“你们不经主人同意擅自开垦,本就是侵占!我没告官治你们的罪,已经是仁至义尽!”
“那咱们就去官府说理。”李健寸步不让,“延安府说不清,就去西安;西安说不清,就去北京。正好,我新家峁得了皇上‘安民模范’的匾额,正想进京谢恩,顺便问问朝廷:开荒安置流民,是不是有功?豪强拿张旧纸就来抢粮,是不是有罪?”
提到“皇上”,高维岳脸色微变。他弟弟虽然在省里,但毕竟只是小官,真闹到京城,未必能占到便宜。
“李同知这是威胁我?”
“不敢。”李健淡淡道,“只是讲道理。高老爷若真要讲道理,咱们就按《大明律》来:地界不清,官府勘界;投入多少,各自举证。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高维岳盯着李健,眼中闪过厉色。他原以为这个“泥腿子起家”的武官好拿捏,没想到如此难缠。
冯振邦适时打圆场:“二位,听老夫一句。这杏子河滩地,荒了三十多年是事实;新家峁投入巨大人力物力开垦,也是事实。高老爷有地契,但地界不清,也是事实。依老夫看,不如各退一步。”
“怎么退?”高维岳问。
“今年的收成,高家分三成,算是地契的补偿。往后这片地,归新家峁所有,但每年给高家一百石粮食,算是‘地权钱’,连给十年。十年后,两清。如何?”
这方案其实偏向新家峁——三千九百石谷子,分三成是一千一百七十石;往后十年每年一百石,总共一千石。加起来两千一百七十石,约值两千六百两。而新家峁的投入就值三千五百两,还不算今年的收成。
但李健知道,这是冯振邦在帮忙找台阶。若高维岳接受,虽不公平,但能避免冲突,也算可以接受。
然而高维岳冷笑一声:“冯老将军,您这偏架拉得也太明显了。三成收成?一百石年租?打发叫花子呢?最少五成收成,往后永久分成,否则免谈!”
谈判破裂。
冯振邦脸色难看:“高老爷,你这是不给老夫面子了?”
“面子是互相给的。”高维岳站起身,“李同知不给我面子,我何必给他面子?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冯振邦气得胡子直抖:“这老匹夫!李同知,你放心,这事我管定了!他要是敢乱来,我绥德卫第一个不答应!”
李健拱手:“多谢老将军。不过这事,我自有计较。”
他望向那片金黄的谷子地,目光深沉。
高维岳要的不是公平,是全部。这样的人,退一步,他就会进十步。
这一次,一步都不能退。
夜深了,李健独自在议事堂看着杏子河的地图。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黄宗羲提着灯笼进来:“盟主,还没休息?”
“先生,我在想,咱们到底在争什么。”
李健指着地图上杏子河的位置,“是这四千石粮食?还是这三千亩地?”
“老朽以为,是争一个‘理’字。”
黄宗羲缓缓坐下,“豪强兼并,百姓无立锥之地,这是大明二百多年的积弊。新家峁要立的,就是‘耕者有其田’的理,是‘谁投入谁受益’的理。这个理立住了,百姓才有盼头,才敢放心开荒,放心投入。”
李健点头:“是啊,咱们争的不是一城一地,是一个道理,一个规矩。这个规矩就是:荒地谁开垦归谁;投入谁付出谁得利。而不是谁有旧纸,谁有权力,谁就能霸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所以这次,一步都不能退。退一步,规矩就破了,人心就散了。今天高家能拿张旧地契来抢粮,明天王家、李家就能拿更旧的纸来抢地。到最后,谁还敢开荒?谁还敢投入?大家就等着饿死吧。”
“可高家有官府背景,硬顶的话……”黄宗羲担忧。
“那就让官府不敢偏袒。”
李健转身,眼中闪着决断的光,“先生,从明天开始,咱们要做两件事。”
“盟主请讲。”
“第一,把这件事闹大。不止延安府,西安、甚至北京,都要知道陕北有这么一桩豪强欺压垦荒百姓的事。咱们有《农工辑要》可以送,有商队可以传话,有说书人可以编故事。要把舆论造起来,造到天下人都知道:新家峁在做好事,高家在抢粮食。”
“第二呢?”
“第二,”李健一字一顿,“武装护粮。如果高家敢动手抢,咱们就敢动手保。但要记住:是‘自卫’,不是‘攻击’;是‘护粮’,不是‘抢地’。所有行动,必须等高家的人先动手。他们一动手,咱们立刻反击,但要控制规模——只驱逐,不追杀;只护粮,不占地。”
黄宗羲明白了:“盟主是要把高家逼到先动手的位置,占据道义制高点?”
“对。他们先动手,咱们反击就名正言顺。”
李健道,“到时候,就算闹到朝廷,咱们也有话说:垦荒自救,为国分忧;豪强抢夺,欺压百姓;被迫自卫,护粮护民。这个理,说到天边都站得住。”
这是一步险棋。但乱世之中,太老实活不下去;太软弱,守不住成果。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李健吹熄蜡烛,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图上投下清冷的光斑。杏子河的那片滩涂,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不仅是一片土地。
那是一个符号,一个标志,一个新时代与旧时代碰撞的前沿。
这一仗,必须打。
也必须赢。
因为输掉的,将不只是粮食和土地。
而是百万百姓对“公平”的最后一点期待。
对“勤劳能致富”的最后一点信心。
对“这世道还有讲理的地方”的最后一点希望。
李健走出议事堂,仰望星空。星河灿烂。星光虽然微弱,但千千万万颗汇聚在一起,就能照亮黑暗。
就像这世道,虽然黑暗,但总有一些人,在倔强地守护着微弱的光。
这些人,就是新家峁的百姓。
这些人,就是他要守护的人。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
也必须赢。
为了他们。
也为了,那个或许永远看不到,但必须相信的,更好的明天。
夜风拂过,带着远方的气息。
李健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而此刻,在杏子河谷,赵大勇和垦荒队员们正围着篝火,啃着干粮,守着他们用汗水浇灌出来的谷子。
火光映着一张张黝黑坚毅的脸。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眼中,都闪着不容侵犯的光。
那是对劳动成果的守护。
那是对公平正义的渴望。
那是一个普通人,在这个不公平的世道里,最后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