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模范村明暗面(2/2)
八十多名学员,像八十颗种子,撒向陕西大地。他们带回去的不仅是农技和管理方法,更是一种全新的可能:原来,不靠官府强力推行,不靠豪强施舍,百姓自己组织起来,也能闯出一条活路。
新家峁的影响力,如涟漪般扩散,悄然改变着陕西基层的生态。
在最忙的时节,新家峁组织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春耕大演武”。各县官员应邀参观,西安方面也派了观察员。
演武场设在王家堡外一片开阔地。这天晴空万里,春风和煦。
辰时三刻,李健一声令下,演武开始。
第一项:**犁地竞赛**。三百架新式钢犁同时开动,每架由两头壮牛牵引。只见泥土如浪翻滚,黑油油的土壤在阳光下泛着光。三百架犁排成整齐的队列,同步前进,场面壮观。
参观者中有人计时:“一炷香功夫,犁了二十亩!”
第二项:**水利施工**。五百人组成的“水利队”登场。他们分工明确:有的划线,有的挖土,有的运石,有的砌渠。只听号子声声,铁锹飞舞,半天时间,一条三里长的水渠贯通,引来黄河水汩汩流入田间。
“这速度……顶得上寻常民夫干五天!”延安府同知惊叹。
第三项:**运输演练**。二十辆四轮大车组成的运输队上场。这种大车是新家峁工坊新制,载重可达两千斤,且转向灵活。车队来回穿梭,将肥料从堆场运到田间,半天运肥三千担。
“有此车,运输效率可提高三倍!”有官员已经开始盘算如何仿制。
最后是**民兵展示**。一千民兵列队入场,虽然不是正规军,但步伐整齐,号令统一。他们表演了阵型变换、弓弩射击、长矛刺杀,虽然没用火器,但气势已令人侧目。
演武结束后,李健当众宣布:
今年新家峁将无偿为周边五个县提供玉米、红薯、土豆种子十万斤;
派出农技员五十人,分赴各县指导春耕,交流各种作物的耕种心得;
并愿意接收流民,“不分籍贯,不问来历,只要愿意劳动,有多少收多少”。
这气魄震撼了所有人。参观的官员们交头接耳,神色复杂。
延安府同知私下对赵彦说:“赵大人,这哪是春耕演武,这分明是……练兵啊!你看那些民兵,进退有据,令行禁止,怕是比卫所兵还强。”
赵彦苦笑:“同知慎言。这是‘模范示范’,是展现我省治绩。你这话传出去,你我都不好交代。”
“可这也太……”
“太什么?”赵彦压低声音,“孙抚台都默认的事,你我操什么心?只要陕北安定,不再流民遍地,税赋充足,你我就有功无过。你自己不想上进,就别影响别人上进。其他的……睁只眼闭只眼吧。”
消息传到西安,孙传庭在给杨嗣昌的私信中写道:“李健,有古豪杰之风。观其组织之严密,动员之高效,已非寻常民团可比。若能为我所用,陕西北境无忧,流民无虑;若不能……恐终成心腹大患。”
杨嗣昌回信很简短:“羁縻为上,勿使生变。眼下剿寇为重,余者容后。”
而杨嗣昌不知道的是,他所主张的围剿策略,在一系列的影响下,也即将落下帷幕。
朝廷的态度依然暧昧:既用,又防;既给名分,又加限制。
而对王家堡的普通百姓来说,“模范村”的名号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也有些许烦恼。
**好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税确实轻,十一税雷打不动。邻村有亲戚的百姓算过账:同样的收成,在别的村要交三四成,在王家堡只交一成。
孩子能上学,还发纸笔。虽然只是粗纸劣笔,但在别处,穷人家孩子摸都摸不到。
生病有医馆,药钱便宜。常见病诊费全免,药费只收成本。这在大明其他地方,简直是天方夜谭。
村里道路平整,晚上还有油灯照明——虽然每三天才点一次,且只点到亥时,但比起别处“天黑就抓瞎”,已是天壤之别。
**烦恼**也有些:
天天有外人来看,庄稼被踩坏不少。尤其是那些“考察团”,为了看仔细,经常走进田里,踩倒麦苗。农人心疼,又不敢说。
要说那些“标准答案”,说错了要挨批评。吴先生编了本《应问答问》,要求村民背熟。比如有人问“日子怎么样”,必须答“托朝廷的福,托官府的福,有饭吃有衣穿”;问“税重不重”,必须答“十一税,轻得很,感谢朝廷体恤”。
还要经常参加各种“展示活动”,耽误干活。今天迎接这个考察团,明天配合那个画师,农时珍贵,百姓难免抱怨。
但总体上,满意的人多。茶馆里,几个老人边喝茶边闲聊:
“老张头,昨天又来了批山西的官,问咱们一天吃几顿饭。我说三顿,两干一稀,他们眼都直了!”说话的是王老汉,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听说南边又闹饥荒,人吃人了。咱们这儿还能吃饱,知足吧。”李老汉摇头叹气。
“就是李大人太累了。”赵婆婆插话,“我昨天见他陪人参观,从早上走到晚上,嗓子都说哑了。回家时走路都打晃。”
“要不咱们凑点鸡蛋,给李大人补补?”王老汉提议。
“得了吧,李大人哪缺咱们几个鸡蛋。”李老汉摆手,“好好种地,多打粮食,按时纳税,就是帮李大人的忙了。”
这种朴素的感情,成了新家峁最牢固的根基。百姓或许不懂高层博弈,但他们知道:在这里,有活路,有尊严,有希望。而这一切,与那位总是奔波劳累的李大人分不开。
在一个雨夜,李健从讲习所回来,浑身湿透。他在雨中走了很久,仿佛要让雨水洗去一身疲惫。
吴先生在议事堂等他,递上一碗热姜汤。
“盟主,今天讲习所有个学员问了个问题,我……不知如何回答。”
“什么问题?”李健接过姜汤,热气扑面。
“他问:新家峁这套,自治自管,自纳税赋,自练民兵,是不是在挖大明的墙角?”
李健端着碗的手顿了顿。姜汤很烫,但不及这个问题烫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大明若是一间屋,咱们是在修补漏雨的屋顶。若屋顶补好了还说咱们挖墙脚,那这屋子……”吴先生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李健喝了口姜汤,辣得眼眶发红。他走到窗边,看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石板上溅起水花。
“先生,其实咱们就是在挖墙角。”他声音很轻,但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只是挖的不是大明的墙,是那个让百姓活不下去的旧秩序的墙。是官僚腐败的墙,是豪强盘剥的墙,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墙。”
吴先生沉默。
“大明若能自救,革除积弊,让百姓安居乐业,咱们就是忠臣,就是修补屋顶的匠人。”
李健转身,眼中映着烛光,“但大明若不能,眼睁睁看着天下糜烂,那咱们……就是新秩序的种子。这个‘模范村’,不只是给朝廷看的样板,更是给天下人看的另一种可能:没有贪官污吏,没有饥荒战乱,普通人也能有尊严地活着——这样的可能。”
雨声渐大,远处传来学堂孩童晚读的声音,在雨幕中断断续续: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李健忽然问:“先生,你说人性本善还是本恶?”
吴先生一愣,沉吟道:“孟子曰性善,荀子曰性恶,千百年来未有定论。盟主以为呢?”
“我觉得,人性本无善恶,只求生存。”
李健轻声道,“给条活路,给点希望,大多人能守善,能互助,能讲良心。断了生路,绝了希望,好人也会作恶,也会疯狂,也会人吃人。新家峁做的,不过是给大家一条活路,一点希望。”
他顿了顿:“所以这个‘模范村’,咱们要继续当下去。当给天下人看:只要方法对,人心齐,再难的日子也能过下去。而这条路上,没有神仙皇帝,只能靠我们自己。”
雨声中,新家峁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王家堡、李家沟、张家坳、赵家庄……一个个村庄,一盏盏灯火,像黑暗中的星辰,虽然微弱,但彼此照耀,连成一片倔强的光。
而在更深的夜色中,一支三百人的队伍正在黄河岸边秘密训练。没有火把,没有声响,只有月光映出模糊的身影。
贺人龙站在高处,看着这些精挑细选的汉子。他们大多曾是流民,被新家峁收留,如今成了最忠诚的战士。训练内容很特别:不是野战攻坚,而是巷战、夜袭、丛林战、突袭、潜伏伪装、解救人质、快速撤离等。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伪装潜伏,是救人。”贺人龙的声音在夜风中低沉,“在混乱中救人,在官军眼皮底下救人。甚至是野猪皮,流民的眼皮下救人。行动一定要快,要静,要准。”
一个年轻队员问:“贺教头,咱们救什么人?为什么要在官军、还有贼寇眼皮底下救?”
贺人龙沉默片刻:“该知道的时候,盟主会告诉你们。现在,练!”
夜色更深了。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层中露出,清冷的光洒在黄河上,波光粼粼。
新家峁的故事,在这个春天里,正悄然翻开新的一页。明面上的模范村,暗地里的生死博弈,交织成这个乱世中最独特的风景。
而李健知道,最艰难的考验,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
他喝完最后一口姜汤,对黄宗羲及侯方域说:“两位先生,准备一下。过几天‘劝农使’‘观风使’就要来了。这场戏,咱们要演得更好。”
“演给谁看?”
“演给朝廷看,演给天下看。”
李健望向窗外,目光越过雨夜,望向不可知的未来,“也演给我们自己看——看看我们究竟能走多远。”
雨彻底停了。东方,启明星悄然升起。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