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朱批如剑,祸福相依(2/2)
“从四品到从三品,连升三级!盟主,这是大喜啊!”钱老倔兴奋地拍桌子,“咱们新家峁出了个三品大员!”
但郑老汉却泼冷水:“喜什么?这是朝廷给咱们套的笼头。官越大,管得越紧。以前你是个佥事,管个民团说得过去。现在是指挥同知,按制该管几千卫所兵——可朝廷给你兵了吗?一个都没有!这是明升暗控!”
李健看着那份任命文书,苦笑:“郑老说得对。这个‘指挥同知’是虚衔,我麾下还是那些民兵,一个朝廷的兵都调不动。至于匾额……那是挂起来让人看的,提醒咱们要‘安分守己’。”
但无论如何,表面功夫要做足。
陕西布政使司右参政周瑞豹再次来到延安府,这次是代表朝廷颁发匾额。仪式在府城最大的广场举行,全城百姓被要求围观,锣鼓喧天,彩旗招展。
匾额用上等楠木制成,长六尺,宽三尺,红底金字:“安民模范”,落款是“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奉敕颁”。几个大字雄浑有力,据说是孙传庭亲笔所题。
李健身着三品武官袍服,跪在铺了红毯的高台上。周瑞豹郑重地将匾额递到他手中,朗声道:“李同知,此乃朝廷天恩,万民表率。望你不负圣望,再接再厉!”
“臣,领旨谢恩!”李健双手接过匾额,高举过顶。那一刻,阳光照在金字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起身时,周瑞豹走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李同知,这块匾可重得很。挂好了,保一方平安;挂歪了,砸的是自己的脚。”
“下官明白。”李健恭敬回应,“必当日日仰望,不忘皇恩。”
仪式后,匾额被装上特制的马车,用红绸覆盖,由八名精壮民兵抬着,在锣鼓和百姓的簇拥下,缓缓运回新家峁。沿途经过的村庄,百姓纷纷跪拜——他们不懂政治,只知道这是“皇上的赏赐”,是莫大的荣耀。
匾额最终悬挂在新建的“忠义堂”正门上方。这座建筑特意建在王家堡中心,青砖灰瓦,飞檐斗拱,虽不奢华但庄重肃穆。匾额挂上时,鞭炮齐鸣,全堡百姓聚集观看。
李健召集各村代表,当众宣布:“此匾非我一人之荣,乃全体百姓忠君爱国之证!自今日起,每月初一,各村长须率民至此,向匾额行礼,诵读《圣谕广训》,牢记皇恩!”
这一举动通过官府渠道层层上报,果然又赢得一波好评。孙传庭在给朝廷的奏报中写道:“李健得匾,不私于宅,而悬于公堂,率民拜谒,教化乡里。其忠谨可知。”
然而,在光鲜的仪式背后,暗流从未停止。
朝廷在给予“认可”的同时,也悄悄加上了三道紧箍咒。
第一道:要求新家峁上报详细的人口田亩册。文书措辞温和:“……以便有司掌握实情,酌情减免赋税,发放赈济。”但谁都明白,这是要摸清新家峁的家底。
第二道:提议派“协理官员”常驻新家峁。理由是:“李同知政务繁忙,恐难兼顾。派员协理,既可分劳,亦可传朝廷德意。”说得好听,实为监视。
第三道:暗示新家峁应“主动”增加捐输。剿寇需要钱粮,辽东需要军饷,朝廷捉襟见肘,你们既然“安民模范”,就该多作贡献。
对这些要求,李健的应对绵里藏针,滴水不漏。
对人口田册要求:可以报,但只报“在籍”部分。新家峁花了半个月时间,制作了一份精美的《延安府新家峁等地户口田亩清册》。册中记载:在籍人口八十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二人,登记田亩一百八十六万五千七百亩。
“这数字……”钱小满制作册子时有些犹豫,“咱们实际人口已经一百五十多万,田亩开垦了三百多万亩。只报一半,会不会太明显?”
“就是要明显。”李健道,“报得太少,朝廷不信;报得太多,朝廷忌惮。报个中间数,既显得咱们没隐瞒太多,又保留了实力。而且,咱们可以说‘大量流民尚未入籍’‘新垦荒地尚未丈量’,理由充分。”
对协理官员要求:可以来,但安排有讲究。李健回文表示“热忱欢迎”,建议将协理官员安排在王家堡——“此地距府城近,交通便利,且治理规范,最宜观摩学习”。
他特意在王家堡修建了一座“协理公廨”,三进院落,宽敞明亮,仆役齐全。但公廨周围,安排的全是“可靠”的人:邻居是学堂先生,对门是医馆郎中,街角茶馆的掌柜是情报人员。协理官员的一举一动,都在视线之内。
更重要的是,李健以“协理官员初来,不熟悉情况”为由,派了四名“助手”日夜陪同。这些助手都是精挑细选的,既能说会道,又懂得分寸,名义上是协助工作,实则是控制接触范围。
对增加捐输要求:可以谈,但要哭穷。李健亲自给周瑞豹写信,言辞恳切:
“……去岁旱灾,影响犹在。今岁春耕,种子不足,耕牛缺乏,百姓刚喘口气。若再加征,恐生变故,有负朝廷厚望。然剿寇大事,关乎国运,新家峁虽困,岂敢惜力?愿节衣缩食,挤出粮食两万石、银一万两,以表忠心……”
两万石粮食对朝廷的缺口来说,杯水车薪。但姿态做足了——我们都这么困难了,还咬牙捐输,忠不忠诚?
周瑞豹接到信,与幕僚商议。幕僚直言:“李健在哭穷,但他肯定有余力。新家峁的商队南来北往,贸易额不会小。”
“我知道。”周瑞豹苦笑,“但你能逼他吗?逼急了,他一句‘百姓无粮,恐生民变’,咱们怎么办?真闹起来,孙抚台第一个问罪的就是我。”
最终,双方达成默契:朝廷不再提增加捐输的事,新家峁“主动”献上的两万石粮食,朝廷“勉为其难”收下,还下旨褒奖了一番。
按照李健的命令,各村都组织了庆祝活动。王家堡的广场上,舞龙的、耍狮的、唱戏的,热闹非凡。孩子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大人们围坐喝酒,笑声不断。
但在这样的喜庆中,李健却独自走出了喧嚣。他沿着新修的石板路,慢慢走到“忠义堂”外,仰头看着那块匾额。
月光与灯光交织,匾上的金字反射着冷冽的光,像一只眼睛,静静俯视着这片土地。
“盟主,怎么不进去喝酒?”吴先生提着灯笼走来,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先生,你说这块匾,能保咱们多久平安?”
吴先生沉默片刻,将灯笼挂在旁边的树枝上,让光笼罩两人:“若是太平年月,这块匾就是催命符——朝廷绝容不下国中之国,迟早要收拾咱们。但如今是乱世,朝廷内忧外患,自顾不暇,这块匾反而成了护身符。只要咱们不公然造反,朝廷就不会动咱们——动不起。”
“可乱世终会过去。”李健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或者朝廷剿灭流寇,缓过气来;或者……”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改朝换代。”
吴先生一惊,下意识地四下看看。周围寂静,只有远处的欢笑声隐约传来。
“盟主慎言!”他压低声音,“这话传出去,就是灭门之祸。”
“这里只有你我。”李健苦笑,“先生,咱们不能永远在夹缝中求生。这块匾今天能让咱们平安,明天就可能成为罪证——‘恃宠而骄’‘图谋不轨’‘收买人心’,什么罪名安不上?自古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咱们现在越风光,将来就越危险。”
吴先生默然。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不愿说破。
“那盟主的意思是……”
“加快准备。”李健收回目光,看向吴先生,眼神在月光下格外坚定,“我有预感,大变就在这两三年。清军迟早要入关,流寇迟早要成气候,朝廷……撑不了多久。在此之前,咱们要把根基扎得再深些,把拳头攥得再紧些。”
他顿了顿:“那块匾,咱们要供着,要拜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忠君爱国’。但心里要明白:能保护这片土地的,不是一块木头,而是咱们手里的粮食、刀枪,还有这百万百姓的心。而且我准备安排人,拯救一些人。”
吴先生深深点头:“盟主看得透彻。只是……朝廷那边,恐怕不会给咱们太多时间。这次派协理官员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动作。拯救人?”表示不太理解。
“我知道。”李健望向西安方向,“所以咱们要把握好这个‘蜜月期’。趁着朝廷还愿意给咱们名分,趁着官员们还愿意收咱们的好处,把该做的事都做了。扩军,储粮,修路,筑城……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咱们已经强到他们动不了了。拯救人的事,我自己负责就行。”
卢公,希望别让我失望,也别让你自己失望。一心为公,壮烈而亡的人,不应该是这个结局。
远处传来守岁的钟声,悠长而沉重,在夜空中回荡。接着是更密集的爆竹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将夜空映得忽明忽暗。
像这个时代,无数人挣扎求生的希望。短暂,但执着;微弱,但连绵不绝。
“回去吧,盟主。”吴先生轻声道,“百姓还在等您一起守岁呢。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和大家在一起。”
李健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匾。匾额高悬,在月光和灯火的交织中,仿佛真的有了生命,静静注视着这片土地,注视着这场关于生存的漫长博弈。
两人转身,朝灯火通明的广场走去。身后,“忠义堂”的阴影拉得很长,那块御赐匾额隐入黑暗,只有金字偶尔反射一点微光,如暗夜中警惕的眼睛。
而在更远的北方,黄河北岸,几堆篝火在寒风中摇曳。一群蒙古骑兵围火而坐,低声交谈。为首的那个台吉,手里把玩着一面从汉人商队抢来的新家峁产玻璃镜子,镜面映着跳动的火光。
“过了河,就是新家峁。”他用蒙语说,眼中闪着贪婪的光,“汉人说那里粮食堆成山,铁器用不完。等开春冰化了,咱们就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对岸的黑暗中,新家峁的暗哨已经盯了他们三天。消息通过烽火和快马,正在传向新家峁核心区。
而更遥远的东方,山海关外,清军的营帐绵延数十里。皇太极正在大帐中议事,议题之一就是“如何利用明国内乱”。
历史的洪流,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滚滚而来。新家峁这艘在夹缝中艰难前行的小船,能否在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中幸存?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此刻,在这个元宵之夜,新家峁的百姓还在欢笑,还在庆祝。他们相信,有李盟主在,有那块“御赐匾额”在,好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这种朴素的信任,是李健最大的财富,也是最沉重的责任。
他走进广场,走进灯火和欢声笑语中。人们看到他,纷纷围上来敬酒,说着祝福的话。李健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但心很暖。
至少今夜,让百姓好好过个节吧。
明天,还有无数艰难的选择,等着他去做。
月光依旧,匾额静悬。而新家峁的故事,还在这个纷乱的年代里,倔强地书写着自己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