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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赋税的博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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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彦沉吟。这方案确实可行:新家峁出大头,他再从其他县挤点,凑足正赋;加征部分以灾情减免,能免多少是多少。账面上完全说得过去。

“那剿练饷四万两,你们只出两万两,剩下两万两……”他还在犹豫。

“剩下两万两,可以用实物抵。”钱小满接口,递上一份清单,“大人请看:上等精铁农具一千件,细棉布五千匹,玻璃镜、玻璃器皿一百件,肥皂五千块,另有药材若干。这些货物在市面上,价值当在三万两以上。大人可自行变卖,或用于犒赏官兵、修缮城防,都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赵彦接过清单,眼睛越看越亮。他是识货的,这些货物在西安、甚至运到江南,价格都能翻倍。尤其是玻璃镜,如今在富贵人家是抢手货,一面巴掌大的镜子就能卖几十两银子。这一百件玻璃制品,恐怕就值上万两!

更妙的是,这些都是“实物”,不入正式的钱粮账目,操作空间极大。

“只是……这账目如何做?”赵彦问到了关键。

顾炎武微微一笑:“简单。新家峁‘捐输’五万石粮,大人开个收据即可,入府库备用。剿练饷‘折色’缴纳,大人按实收上报——就说百姓困苦,多以实物抵税,大人体恤民情,准了。至于正赋征收,大人可派员‘监督’,新家峁保证配合,能收多少是多少,绝不让大人为难。”

这是把主动权完全交给了赵彦。账面做得漂亮,实际征收多少,他说了算。中间的差价、实物变现的盈余,全是他囊中之物。

赵彦心中大定,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李盟主、诸位先生,真乃国士之才!思虑如此周全,本府……感激不尽!”

他举杯敬酒:“今后延安府与新家峁,当同心协力,共保一方平安!本府在任一日,必不负诸位!”

“全赖府尊大人提携!”李健举杯回敬。

宾主尽欢。宴后,赵彦“视察”了新家峁的粮仓、工坊,看到那堆积如山的粮食、轰鸣运转的水力机械、寒光闪闪的兵器工场,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这样的实力,只能为友,不可为敌。

三日后,赵彦满意而归。临行前,他的马车里多了两个箱子:一箱是给温体仁的“孝敬”——十面玻璃镜、二十匹上等棉布;另一箱是他自己的——五千两新家峁流通券(可在任何新家峁商铺兑换货物或白银)、一百两黄金。

协议达成,新家峁内部开始落实。在核心区及直接控制的十二个堡寨,委员会贴出告示:

“……今岁朝廷虽有加征之令,然我新家峁体恤民艰,所有农户仍按十一税例缴纳,不加分毫。望各户勤力耕作,勿负此恩。”

告示一出,万民欢腾。

“李盟主万岁!”田间地头,农人们奔走相告。

“外头加三成,咱们不加,这是多大的恩德!”

“可得把地种好了,多打粮食,才对得起盟主!”

在缓冲区——三十多个归附豪强控制的庄堡,新家峁派出了协调小组。经过谈判,最终达成:税加一成(即总税率为亩产20%),但新家峁提供改良农具、优质种子、技术指导,并承诺以保护价收购余粮。算下来,多数豪强实际负担增加有限,甚至因产量提高而受益。

榆林边地的张堡主最初抵触,但新家峁使者给他算了一笔账:“张堡主,你堡中八百亩地,往年亩产一石二,总产九百六十石。按朝廷新税,需缴正赋加三成,约三百石。而你堡中三百口人,年需口粮五百石,种子一百石,余粮仅六十石。若遇灾年,就得饿肚子。”

“若依我们的方案,税只加一成,你需缴二百石。但我们提供的新式犁铧、玉米种子,可使亩产提高到一石五,总产一千二百石。扣除口粮、种子,余粮四百石。我们以每石八钱银子收购(市价六钱),你可多得三百二十两银子。这账,怎么算都划算吧?”

张堡主拨了半天算盘,终于点头:“成!就依你们!”

在灰色区——官府直管的五个县城,新家峁不直接干预,但手段更精妙。

以宜川县为例。五月底,县衙胥吏下乡催税,到王家村时,村长哭诉:“差爷,不是我们不缴,实在是没粮啊!去年旱灾,收成不到三成,开春又旱,麦苗都黄了。您看看,村里哪家还有隔夜粮?”

胥吏不信,挨家搜查,果然家徒四壁。正要抓人立威,村口来了几辆大车,车上插着“新家峁商帮”的旗子。为首的掌柜下马,拱手道:“差爷辛苦。小人是新家峁商帮的,路过此地,见乡亲们有难,愿行个方便。”

胥吏皱眉:“你们要干什么?”

“借贷。”掌柜笑道,“乡亲们缺粮完税,我们可借粮给他们,利息很低,秋后归还。或者,也可以到我们工坊做工抵债——管吃住,还有工钱。”

胥吏眼珠一转:“你们有这么好心?”

“积德行善嘛。”掌柜递上一锭银子,“差爷催税也不易,这点茶水钱,不成敬意。只要差爷行个方便,让乡亲们把税缴上,您也交了差,岂不两全?”

胥吏掂掂银子,足有五两,顶他半年俸禄。再看那些村民,有了借粮,确实能缴税。至于秋后还不还得上……那不是他的事。

“成!就按你说的办!”

当天,王家村八十户村民,每户“借”到五斗粮食,凑齐了税款。胥吏满载而归,县太爷完成了征收任务,商帮得了借据(实际是劳动力契约),村民们免了牢狱之灾。

这样的场景,在多个灰色区同时上演。新家峁通过商会网络,以“民间借贷”形式,既帮百姓度过了难关,又让官府完成了任务,还为自己吸纳了劳动力。更妙的是,这一切都在合法框架内——大明律并不禁止民间借贷。

对外周旋的同时,内部也紧锣密鼓地调整。“做最坏打算,争取最好结果。”

李健在视察时反复强调,“咱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可能决定将来的生死。”

夏末秋初,陕西布政使司开始汇总各府征税进度。

延安府的呈报最先送到:

“延安府知府赵彦谨呈:卑府奉檄催征,体圣上爱民之德,行劝课缓征之法。今已征齐正赋粮八万石,剿饷、练饷折银四万两,均已解送省库。加征三成之数,因今岁春旱,麦苗枯槁,百姓困苦,伏乞抚院体恤,准予减免……”

附有详细的征收清册、百姓联名请愿书、各县灾情报告,厚厚一摞。

几乎同时,其他府的呈报也陆续送到。西安府完成六成,凤翔府完成五成,汉中府完成四成,庆阳府……只完成两成,知府在呈文中哭诉:“流寇蹂躏,十室九空,实无粮可征。”

对比之下,延安府成了全省唯一的“亮点”。

布政使拿着这些呈报,眉头紧锁。他是温体仁的人,自然知道赵彦的底细。延安府去年大旱,今年春旱,怎么可能收得这么齐?里面必有蹊跷。

但他没有深究。一是因为赵彦是温体仁的人,要给面子;二是因为现在全省能收上税的府不多了,延安府能完成,就是他的政绩;三是因为……赵彦的“孝敬”也到了——十面晶莹剔透的玻璃镜,看得他眼花缭乱。

“赵彦……是个能办事的。”他最终在呈报上批了“准予减免加征之半,余者限期补足”,算是给了个台阶。

八月,朝廷的批复下来。崇祯皇帝难得看到一份“完成征收”的奏报,朱笔批了“该员勤勉,着吏部记功”。温体仁趁机进言,建议将赵彦“留任加衔,以观后效”。

消息传回延安府,赵彦喜出望外。他立刻写信给新家峁,语气前所未有的亲近:

“……此番全赖贵处鼎力相助。彦非忘恩负义之人,今后贵处但有需求,只要不悖朝廷大义,彦必竭力周全。另,省中王公(王绍徽)对贵处所产玻璃镜甚为喜爱,若方便,可再备数面,彦当代为转呈……”

这封信,标志着赵彦彻底上了新家峁的船。他已经不是简单的“受贿者”,而是主动为双方利益奔走的“合伙人”。

崇祯八年的秋收的时候,新家峁的田野一片金黄。

玉米秆子比人还高,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红薯藤蔓覆盖着田垄,底下的块茎硕大饱满;麦田里,改良品种的小麦穗大粒满,在秋风中泛起波浪。

打谷场上,农人们挥汗如雨,脸上却洋溢着笑容。

“今年真是好年景!”老农郑老三摸着金黄的麦粒,笑得合不拢嘴,“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壮的麦穗!一亩少说能打一石五!”

“多亏了盟主给的种子,还有那新式犁。”旁边的人接话,“我家的地,往年一石顶天了,今年打了一石六!”

“听说外头又闹饥荒了?”有人压低声音。

“可不是!我表舅从绥德来,说那边饿死人了。官府加税,把最后一点种子都抢走了。”

“还是咱们这儿好……得给盟主立长生牌位!”

田野间,这样的对话处处可闻。百姓们不知道高层的博弈,不知道那些惊心动魄的谈判,他们只知道:在这里,有地种,有粮吃,税不重,日子有奔头。

这份朴素的认知,正是新家峁最坚实的根基。李健再次登上了望塔。

秋风已带凉意,吹动他的衣袂。脚下,新家峁的灯火绵延数里,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堡寨。更远的地方,是无边的黑暗——那是仍在苦难中挣扎的大明腹地。

他想起这次赋税博弈的整个过程,心中感慨万千。

穿越前读史书,只看到“明末加征三饷,民不聊生”这寥寥数字。如今身在其中,才知每一个字背后,都是无数百姓的生死,是地方官的挣扎,是各种势力的博弈。

新家峁能在这场博弈中取得相对好的结果,靠的不是什么高深计谋,而是实实在在的实力和利益捆绑:

有粮食,能帮赵彦完成任务;

有产品,能作为“折色”缴纳;

有武力,能让各方忌惮;

有民心,能确保内部稳定。

但风险依然存在。朝廷现在无力深究,不代表永远无力。如果某天换了强势官员,或者朝廷缓过气来,可能秋后算账。更危险的是,新家峁的“异质性”越来越明显——这里的税制、律法、生产方式,都与大明其他地区不同。这种不同,在乱世是优势,在治世就可能成为原罪。

“夫君,”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为他披上斗篷,“又在想心事?”

“嗯。”李健握住她的手,“我在想,咱们现在就像在悬崖上走钢丝。走得好,能到对岸;走不好,就是万丈深渊。”

“可咱们不是已经走过来了吗?”婉儿柔声道,“八年前,咱们只有几十个人,一口锅。现在,咱们有百万百姓,有田地,有工坊,有学堂。每一次难关,不都过来了?”

李健转头看着妻子,月光下,她的脸庞温婉而坚定。是啊,这八年,他们经历了饥荒、流寇、官府的猜忌、内部的矛盾……每一次都像是绝境,但每一次都闯了过来。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重要的不是担忧未来,而是做好现在。把每一步走稳,把基础打牢,未来……就交给未来吧。”

他望向东方的夜空,那里是北京的方向。那位年轻的崇祯皇帝,此刻是否也在为这个帝国的命运而辗转难眠?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片星空下,紫禁城里的崇祯确实未眠。他正看着一份密报,是东厂关于陕西征税情况的汇报。其中提到延安府“完成征收”,但备注了一句:

“延安知府赵彦,与新家峁民团使李健过从甚密。该民团实力雄厚,拥众数万,火器精良,恐非善类。”

崇祯看了片刻,提起朱笔,在“恐非善类”四字上画了个圈,批道:

“剿寇需用兵,用兵需粮饷。能完粮纳税者,便为良民。余者,容后再察。”

笔迹疲惫,却依然带着帝王的固执。

这一刻,两个从未谋面的人,隔着千山万水,做出了各自的抉择。而历史的长河,就在这无数抉择中,悄然改变着流向。

新家峁的灯火,在陕北的秋夜中倔强地亮着。它不够明亮,照不亮整个黑暗的时代。但它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证明: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除了腐朽与崩溃,还有新生与希望。

秋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风中,似乎有丰收的喜悦,有孩童的欢笑,也有隐约的、来自更远方的哭泣与呐喊。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而新的一天,又将有新的挑战、新的抉择。

李健深吸一口气,握紧妻子的手。

“走吧,该回去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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