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倾斜的天平（1/2）

汉东的春日，白日里尚能攒起一丝暖意，可一挨到傍晚，凉意便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悄无声息地钻进省委一号楼的每道缝隙里。沙瑞金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像是在给某种难以决断的思绪，打着不成调的节拍。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灯勾勒出省城金陵繁华的轮廓。但这片他主政数年的土地，此刻在心里却仿佛隔了层磨砂玻璃，看着透亮，实则模糊。有些东西正在悄没声息地变，一种微妙的失衡感，像水银似的，顺着桌角往下渗，一点点浸透了他的心思。

田淑华几天前那次看似随意的“闲谈”，还在耳边打转。她语气轻松，带着夫人间分享新鲜事的亲昵口吻，提了一嘴那个“吕州国际美食广场”的构想，说是听江南商会一位夫人聊起的，理念挺新潮，刚好契合现在鼓励消费、提升城市品质的风向。末了还特意强调，就是“随口闲聊”，让他“听听就好”，又半开玩笑地补了句：“瑞金啊，你整天盯着那些顶天的大事，也多瞅瞅这些接地气的小项目，好歹是老百姓能实打实感受到的变化。”

“小项目？”沙瑞金当时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二十亿的投资盘子，瞄准的是刚通航的吕州机场周边黄金地段，要做的是高端消费地标……这手笔，可一点都不“小”。他几乎瞬间就嗅出了这“闲谈”背后的味道——赵小慧，赵立春的女儿。这个身份像根细刺，扎得他本能地皱了皱眉。

他沙瑞金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谨言慎行、步步为营。对赵立春时代的遗留问题，他一向态度鲜明，着力切割，半点都不肯沾。跟赵小慧牵扯过深，于公于私，风险都太大。最初的直觉告诉他，这事儿得离远点，这个口子绝不能开。

然而，理智的堤防，有时却经不起现实焦虑的持续冲刷。

这份焦虑，十有八九，是冲着林辰来的。

林辰到任省长虽说不到3年，可这势头之猛，成效之显，愣是超出了不少人的预料。沙瑞金不得不承认，这个搭档确实有两把刷子。之前宛城“量子谷”的阶段性成果展示，实打实拿到了高层的点名表扬；现在吕州机场项目，在他手里硬是从半死不活的停滞状态，一路推进到顺利通航，啃下了空域协调这块最难啃的硬骨头，民间口碑好得没话说；就连一场看似普通的“汉东杯”足球赛，都能被他玩出花来，发酵成席卷全省的文旅热潮，连带效应实实在在拉动了消费数据。

这些成绩，白纸黑字写在报表上，更明明白白摆在各种会议、调研现场——基层干部和企业家们看向林辰的眼神，带着实打实的信服和期待。省委班子里，原本那些持观望态度的老伙计，立场也悄悄变了，每次讨论经济议题，都更愿意先听听林辰的具体方案。

沙瑞金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茶味顺着舌尖漫进喉咙。他是省委书记，是汉东名副其实的一把手，地方发展势头好，他脸上自然有光。可作为一个骨子里带着强烈掌控欲和政绩追求的政治人物，他没法假装没察觉到一种趋势：汉东发展的叙事重心，正在有节奏地、不可逆转地往政府那边偏，往林辰身上靠。

经济工作本就是他的弱项，或者说，不是他最拿得出手的强项。他擅长的是把握方向、掌控大局、从严治党这些定调子的活儿。可如今的风向标变了，衡量一个地方主官的成色，越来越看重经济发展的质量和活力。偏偏林辰就在这个领域，亮出了最亮眼的成绩单。

要是这种态势一直持续下去……沙瑞金没敢深想，可一股隐隐的危机感，已经像藤蔓似的，缠上了心头。他急需一个新的、足够醒目的、能快速见效的经济亮点，来平衡这种叙事，来巩固他作为省委书记的主导权。这可不单单是政绩的竞争，往深了说，是话语权和政治影响力的博弈。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吕州国际美食广场”这个项目，带着某种恰到好处的诱惑力，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让秘书连夜调来了吕州新区的相关规划材料，又仔仔细细咂摸了一遍田淑华转述的项目要点。平心而论，这个构想本身，确实踩中了当下的几个关键点：吕州机场刚通航，正缺高端商务和旅游配套；促进消费升级，又是国家和省里三令五申的导向；二十亿的投资砸下去，对拉动当地GDP、税收和就业，更是立竿见影的效果。

只要操作得当，这绝对是个能迅速凝聚人气、带来直观变化的“形象工程”“亮点工程”。

关键就在于，怎么操作？

要是按部就班走正常流程——招商洽谈、专家论证、部门审批，一层层磨下来，这个项目指磨下来，这个项目指不定要拖到猴年马月，最后效果如何、花落谁家，都是未知数。他沙瑞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最需要的就是快速出成绩。

“特事特办……”这四个字，像幽灵似的在他脑海里盘旋不散。在汉东这片地界上，他手握足够的权威，只要他一句话，把这个项目定性为“重点民生工程”“优化营商环境示范项目”，再亲自挂帅督办，就完全能打破常规，绕过那些可能存在的阻力——包括来自省政府那边，对项目背景的谨慎态度，推着它以超常规的速度落地。

风险呢？赵小慧的身份是明摆着的。可沙瑞金转念一想，赵立春的时代早就翻篇了，赵小慧这些年经商，虽说口碑不算多好，却也没爆出过什么实打实的违法乱纪事件。只要把项目的程序做得漂亮些，公开招标环节走得滴水不漏，就算有人背后议论，也抓不到什么实质性的把柄。

说到底，政绩才是硬道理。等项目建成了，带来的积极效应摆在明面上，谁还会揪着投资方的背景不放？历史从来都是由成功者书写的，只要项目能成，所有的非议，早晚都会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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