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松井的工作台（2/2）

但沈前锋注意到，留声机的发条是上紧的状态。通常人听完唱片会把发条松开，以免弹簧长期紧绷失去弹性。可这台机器的发条是满的，就像……

就像有人准备随时播放。

他蹲下来，仔细观察唱片。胶盘表面有细微的划痕，主要集中在第一音轨的前三十秒区域。后面的音轨反而相对干净。

有人反复听开头三十秒。

为什么？

沈前锋轻轻抬起唱臂，把唱针移开胶盘。然后他小心地摇动手柄，给发条补了两圈力——不能多，多了会改变原有状态。

放回唱针，按下播放杆。

唱片开始旋转。

前三十秒，确实是肖邦的《夜曲》。钢琴旋律在封闭空间里回荡，带着某种诡异的宁静。沈前锋屏住呼吸，眼睛盯着转动的胶盘。

第三十一秒。

音乐突然中断。

不是切歌，是胶盘本身在这里有个微妙的跳针。唱针滑过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刻痕，然后——

松井的声音出现了。

日语，清晰，平静，就像面对面说话。

“沈君，既然找到这里，请听好。”

沈前锋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三小时后，霞飞路国泰电影院二楼包厢，有你想见的人。独自来。”

录音到此结束。

唱针滑回正常音轨，肖邦的钢琴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段话从未存在过。

沈前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留声机还在转动，音乐还在流淌，但他的耳朵里只剩下那句话的回声。

三小时。

国泰电影院。

独自来。

松井知道他会来。不仅知道，连时间都算准了——从他发现贝当路烟纸店的线索，到追踪到这里，松井把每一步都预料到了。

这个工作站是故意留的破绽。

那些文件、账本、档案，甚至潘丽娟的照片和自己的素描，都是鱼饵。松井在等他上钩，等他找到这里，然后听到这段录音。

沈前锋伸手按下停止杆。

音乐戛然而止，工作站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密码机散热风扇的低鸣。

他看向蒸汽管道入口。

来时的路敞开着，没有任何阻拦。松井甚至没在这里设埋伏，因为不需要——这是一场邀请，一场摆在明面上的对决。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百分百是陷阱。二楼包厢、电影院人群、独自一人……所有条件都对松井有利。

如果不去呢？

松井会说“有你想见的人”。是谁？潘丽娟？黄英？陈默？还是其他同志？

沈前锋走到工作台前，再次看向那台还在吐出纸带的密码机。

纸带上的最新电文已经出来了。

他凑近，逐字阅读。

“……确认‘杜鹃’已进入预定位置。‘夜莺’负责外围警戒。‘裁缝’准备接应。行动时间：今日十七时整。行动代号：‘落幕’。”

十七时。

现在是下午两点十分。

距离行动时间，还有两小时五十分钟。

距离电影院约定的时间，还有三小时整。

十分钟的差值。

沈前锋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快速计算。松井的录音说三小时后，电影院是三点场电影，开场时间刚好是三点。那么“落幕”行动在五点开始，是在电影院见面之后。

这意味着什么？

见面只是开场。

真正的杀招在五点。

他再次环顾这个工作站。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文件、所有的设备，此刻在脑海里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

松井要的不只是抓住他。

是要在所有人面前，演一出戏。

一出足以让整个上海地下网络暴露、让所有关联人物陷入绝境的戏。

沈前锋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支铅笔，又从废纸篓里捡起一小片空白纸屑。

他在纸片上快速写下几个字，然后折成最小，塞进袖口的暗袋。

做完这些，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下洞穴。

三台密码机沉默地立着，像三座墓碑。

他转身，重新钻进蒸汽管道。

黑暗再次吞没视野，但这一次，他走得很快。

风声在耳边呼啸，混合着自己压抑的呼吸。管道里的气味还是那样难闻，但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他要赶时间。

赶在三点之前。

赶在“落幕”之前。

管道前方出现微弱的光——那是枯井的方向。沈前锋加快速度，手脚并用在狭窄空间里爬行。膝盖和手肘摩擦着粗糙的管壁，但他感觉不到疼。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松井在国泰电影院等他。

而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想见的人”。

是为了在落幕之前，改写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