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老码头新身份(1/2)
初春的甬城江畔,风里还裹着料峭的寒意,混杂着江水特有的腥潮气息和码头永远散不去的汗味、货箱木料的霉味,以及隐约飘来的、属于远方海洋的咸涩。
沈前锋,或者说,此刻手持“南洋侨商沈文博”身份文牒和一张硬质通行证的他,正站在这片喧嚣与混乱交织的土地上。他穿着一身料子不错但款式毫不扎眼的深灰色长衫,外面罩了件藏青色的呢绒马甲,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平光金丝眼镜,看上去倒真有几分常年在外的商人气度,只是那镜片后的眼神过于清明锐利,与周遭忙于生计、或疲惫或精明的面孔格格不入。
脚下是凹凸不平、被无数脚步和重物磨得光溜溜的石板路,缝隙里嵌着黑泥和腐烂的草屑。抬眼望去,甬江码头像一头匍匐在岸边的疲惫巨兽,吞吐着形形色色的人与物。巨大的木质或铁皮驳船紧挨着栈桥,苦力们喊着低沉的号子,赤着上身或穿着破烂的短褂,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涔涔,扛着比人还高的麻袋、沉重的木箱,踩着颤巍巍的跳板,将货物从船上卸下,或从岸上装船。
更远处,几座由日军把守的军用码头戒备森严,太阳旗刺眼地飘扬,穿着土黄色军服的士兵持枪而立,刺刀在微弱的春日下反射出冷光。那边传来的声音也截然不同,是机械的轰鸣、日语的口令,以及卡车引擎的咆哮,与这边华人码头的原始劳作景象割裂又并存,形成一种压抑的对比。
空气中弥漫着多种语言和口音——本地的甬城乡话、带着苏北腔的苦力叫喊、上海白佬的急促交谈,偶尔夹杂着日语粗暴的呵斥,以及一些听起来像是闽南或粤地口音的商贾讨价还价声。各种气味更是复杂,汗水、生鱼、桐油、香料、腌货、煤烟、人畜粪便……混合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旧时代码头独有的浓烈气息,冲撞着沈前锋的嗅觉神经。
他手中那张盖着好几个模糊印章的通行证,是花了不小代价,通过潘丽娟留下的隐秘渠道弄来的,足以让他在非军事区的码头活动区域获得基本的通行权,但也仅此而已。在这里,真正的权力掌握在几股势力手中——控制着大部分仓库租赁和苦力调配的青帮、背后有日本商社或军方支持的买办、以及盘踞一方抽取油水的本地地头蛇。
他的目标很明确,在码头区租下一间位置合适、最好能观察到日军码头部分动静的临江仓库。这既是“南洋商人”身份的合理需求,一个存放、转运货物的据点,也是他展开下一步行动的必要支点。系统在发布“码头迷局”主线任务后,虽然还未给出更具体的指令,但提前布局总不会有错。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混杂着腐朽与生机、压迫与挣扎的空气吸入肺中,迈步走进了这片人声鼎沸、暗流汹涌的区域。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仓库的分布、道路的走向、岗哨的位置、人群的聚集点。他注意到一些穿着黑色香云纱短褂、腰间鼓囊囊的汉子三五成群,眼神倨傲地打量着往来人等,那是青帮的底层成员。也看到一些穿着体面长衫或西装、身后跟着随从的人,与日本商社的职员模样的人交谈,脸上带着谦卑又精明的笑容。
他就像一块无意间投入这潭深水的石头,试图不激起太大的涟漪,但在他踏入的那一刻,敏感的猎食者已然察觉。
在一处堆放着一人多高藤箱的阴影里,一双冷静得近乎没有温度的眼睛,透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了沈前锋的背影上。这人穿着普通的码头工人工装,帽檐压得很低,但身姿挺拔,观察的方式带着一种受过严格训练的、系统性的精觉。他默默记下了“沈文博”的体貌特征和行走姿态,随即悄无声息地后退,隐没在杂乱的货堆之后,如同水滴融入江河。
沈前锋对此似无所觉,他的大部分注意力放在寻找合适的仓库上。他沿着江岸行走,目光掠过一栋栋或新或旧、或大或小的仓库建筑。有些仓库门口挂着牌子,写着“张记货栈”、“合兴仓”之类的名字,有的则空空如也,显得破败。他需要的不只是仓库,还有一个能合理解释他偶尔夜间活动、存放一些“特殊物品”而不易被察觉的地点。
当他走到一片相对僻静、但视野却能瞥见远处日军码头一角区域时,他的脚步放缓了。这里有一排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砖石结构仓库,其中一间门口没有挂牌,门锁锈蚀,似乎闲置了不短时间。仓库的位置偏离主干道,侧面有一条窄巷,后方临近江边的一片芦苇荡,是个理想的选址。
他正打量着这间仓库的结构,盘算着如何打听其归属,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这位老板,面生得很啊?是来看仓库的?”
沈前锋转身,看到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一身还算体面的绸缎短褂,但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金链子。他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沈前锋身上转着,带着审视和估量。最显眼的是他左边眉骨上的一道寸许长的疤痕,让他看起来平添了几分凶悍之气。
“正是。”沈前锋微微颔首,脸上也挂起了符合“沈文博”人设的、略带疏离又不失礼节的微笑,“初到宝地,想寻个合适的仓库存放些南洋来的杂货。鄙姓沈,沈文博。未请教……”
“好说,好说。”那疤脸汉子抱了抱拳,笑容加深了些,但那道疤痕也随之扭动,“兄弟刘成,道上朋友给面子,叫一声‘疤脸刘’。这一片,”他伸手指了指附近这七八间仓库,“包括老板你看上的这间,都归兄弟我打理。”
沈前锋心中了然,这是碰到正主了,而且是地头蛇一类的人物。他维持着笑容:“原来是刘爷。失敬。不知这间仓库,可否出租?价钱几何?”
疤脸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前两步,掏出钥匙,费力地捅开那锈迹斑斑的锁头,“吱呀”一声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尘土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仓库内部空间不小,约有百来个平方,但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堆着些不知名的废弃物,屋顶有几处漏光,显示瓦片有破损。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还算平整。
“地方嘛,是偏了点,旧了点,”疤脸刘踢了踢脚边的一个破筐,语气带着几分拿捏,“但胜在清静。沈老板从南洋来,见的都是大世面,按理说该找个更敞亮的地儿。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眼睛眯了起来,“这码头有码头的规矩。尤其是现在这光景,日本人盯得紧,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租仓库存东西的。”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沈前锋的反应,见对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并未露出急切或畏惧的神色,便继续道:“这间仓库,月租,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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