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导火索（2/2）

每天下午一点二十左右，午休结束前十分钟，她会准时去那台旧饮料机，不是买东西，而是把她姐姐给她准备的、用于应对紧急情况或‘社交练习’的零花钱——每天固定一张百元纸币——以她自己的方式‘存放’在那里，就放在机器下方那个特定的缝隙边。

对她而言，这可能是一个必须完成的‘仪式’，或者是对那个地点的一种特殊认知。”

果然如此。许言智的猜测被证实了。

“这件事，学校和我们学生会已经介入处理。”花行茈的表情严肃起来，“钱每天会由一位签了保密协议的、专门负责协助冈示灰的校工老师在固定时间回收，记录在案，事后会交还给她姐姐或用于她的专项基金。

我们尝试过温和引导和替代行为训练，但效果甚微，强行中断会引发她严重的情绪崩溃和自伤行为。目前只能以这种方式‘配合’她的仪式，同时尽量减少外界干扰。”

她看着许言智，目光锐利如刀：“许言智，你无意中发现并来询问，说明你细心，也有善意。但这件事，你必须立刻停止关注，并彻底忘掉你见过她们，尤其是冈示巴。冈示巴非常忌讳外人打探她妹妹的事，她的处理方式……不是学生之间的警告那么简单。

之前有个外校学生只是多看了冈示灰几眼，说了句‘怪人’，被冈示巴知道后，那人差点被退学，家里生意都受了不小的影响。”

花行茈的语气里没有夸张，只有陈述事实的凝重。“我知道你和温可昕关系好，也知道你有些……不同寻常的能耐。但冈示巴是另一种层面的‘麻烦’。她的背景复杂，行事没有太多顾忌，尤其涉及她妹妹时，完全是不计后果的。你，还有你身边的人，最好都离她们远一点。”

这是明确的警告，甚至带着一丝保护的意味。

许言智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一个被他暂时忽略的细节突然无比清晰地蹦了出来，带着冰冷的寒意。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

“学姐，等等！”

花行茈已经走出几步，闻声停下，有些不解地回过头，眉头微蹙。

许言智上前一步，语速加快，但依旧压低声音：“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之前……开学不久的时候，在自动贩卖机那里，偶然遇到过冈示灰。她当时好像想买饮料，但不太会操作，拿着大额纸币塞不进去，有点……无助。我当时正好路过，就顺手帮她取出了纸币，然后告诉她可以去旁边小卖部换零钱或者直接买……”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花行茈瞬间变得无比严肃甚至有些难看的脸色，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确定的焦虑：“当时就是很简单地帮了个小忙，她接过钱很小声说了谢谢就走了。我之后也没再见过她，直到上周在猫屋……学姐，你说她现在的刻板行为……会不会……和我那次‘帮忙’有关？”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的刻板行为，有时会被特定的事件、场景或人物触发，并固化为重复的仪式。他那次在贩卖机前的“帮助”，是否无意中在她的认知里，将“贩卖机”、“纸币”、“帮助/完成交易”这几个元素错误地关联了起来，甚至强化了？

以至于现在，她每天去那里，不是“放钱”，而是在重复那次“未完成”或“被帮助完成”的体验？甚至可能将他也纳入了这个仪式的一部分？

如果是这样……那他岂不是在无意中，成了引发冈示灰当前困扰的潜在诱因之一？

花行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紧紧盯着许言智，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剖开，确认他说的每一个字。周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几秒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时间点。”她声音干涩，“你帮她那次，大概是什么时候？具体一点。”

“开学第二周，周三或者周四的上午课间，大概9点半左右。”许言智努力回忆，那个背影和晶莹的耳朵他印象颇深。

花行茈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怀里的文件，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对上了。”她低语，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她开始出现这个行为，差不多就是那个时间段之后不久……”

她抬起头，看向许言智的眼神极其复杂，有无奈，有审视，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晦暗。

“许言智，我现在无法确定你的行为是否直接导致了她的刻板行为。阿斯伯格综合征的成因和触发机制非常复杂，可能是多个因素叠加。但你的那次‘帮助’，确实发生在她行为模式开始变化的关键时间点，并且场景高度重合——都是那台贩卖机，都涉及纸币。”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更重要的是，如果冈示巴知道这件事，知道有一个男生曾经‘接触’过她妹妹，并且可能‘诱导’了她妹妹现在的行为……以她的性格和对妹妹的占有欲、保护欲，她不会去分析什么心理学原理。她会认定你就是那个惹麻烦的人，是导致她妹妹出现‘异常行为’的源头。她的反应……我不敢想象。”

许言智感觉后背有些发凉。他原本只是出于善意的一次随手相助，竟然可能埋下如此大的隐患。不仅可能无意中影响了一个特殊女孩的行为模式，更可能为自己招来一个极其危险人物的敌视。

“学姐，那我现在该怎么办？”许言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寻求最理性的建议，“我需要……主动向冈示巴解释吗？或者通过学校？”

“绝对不要！”花行茈几乎是立刻否决，语气斩钉截铁，“任何主动接触冈示巴解释的行为，在她看来都可能是挑衅、狡辩，或者坐实了你的‘特殊关注’。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学校方面……目前这件事在可控范围内，我们处理得很低调。”

花行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里隐约传来脚步声。她当机立断：“许言智，你现在先离开，回你的社团去。有需要会告诉你。”

许言智知道此刻多说无益，只能点头：“我明白了，学姐。今天……打扰了。”他深深地看了花行茈一眼，那目光里有感谢，有歉意，也有未散的忧虑，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学生会办公楼。

步伐比来时更急，也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