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冰魄无瑕,旧伤惊雷(1/2)
晨雾,浓得仿佛沉淀了地底所有的阴湿与晦暗,沉甸甸地压在废弃疗养院那些早已斑驳不堪的墙体上,在裸露的砖石和开裂的水泥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却异常顽固的冰晶霜花,在微弱天光下泛着惨淡的色泽,像一层不祥的尸蜡。苏沐雨选择的突进点,是疗养院东侧一栋近乎半塌的附属楼,这里远离主建筑群的喧嚣(如果那种死寂的喧嚣也算喧嚣的话),断壁残垣在浓雾中沉默,显得格外僻静阴森。但沈清歌那近乎作弊般的“灵能遥感”穿透层层屏障,精准地锚定了这里——地下深处,一条相对隐蔽、却直通“七煞锁魂”凶局关键节点、甲位“煞眼”的能量通道,就在这废墟之下。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带着浓重的霉味和消毒水残留的刺鼻气息灌入肺中,却让她因外围阵法侵蚀而略显躁动的灵台为之一清。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只有一抹微不可察的银紫色雷弧一闪而逝,在原地留下一个焦黑的、几乎被水汽瞬间掩盖的印记。身形已然如一道贴着地面疾驰的幽影,倏忽间便穿过坍塌的墙体缺口,没入附属楼内部那更深沉的黑暗之中。腕间,那枚以特殊手法编织、纹路刚劲的同心结,持续传来熨帖的微温,宁宴那平和而坚定的守护力量,如同最温柔也最坚韧的溪流,丝丝缕缕渗入她的灵识深处,将外围那无孔不入、试图引动心魔邪念的阵法余波带来的烦躁与不适,悄然抚平、驱散。
附属楼内部的光景,比之外面更加破败凄惨。手电光束扫过之处,墙壁上是恣意蔓延的霉斑与大片大片剥落的墙皮,露出变形乃至破碎的金属器械部件,几把腐朽的木头椅子骨架歪斜地倒着,一张蒙着厚厚灰尘、污迹斑斑的旧床垫蜷在角落,空气中除了尘土和消毒水的浓烈气味,还隐约混杂着一股……陈年血垢与某种药物混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然而,在这片破败与污浊中,苏沐雨敏锐的灵觉,却捕捉到了一丝截然不同的、冰冷锐利的气息,如同误入污泥的一截寒冰,格格不入,却又无比清晰地存在着。
是剑意。
极其淡薄,却异常精纯、凝练,冰冷、孤高,带着一种仿佛独立于尘世之外、俯瞰众生的疏离感。这剑意与疗养院本身的阴邪、“斩情计划”阵法那种扭曲心智的诡异感截然不同,却奇异地、顽固地扎根在此地,如同冰层下逆流生长的水草。越往下走,顺着残破的、覆盖着滑腻苔藓的楼梯向下,这股剑意便越清晰,也越发凛冽刺骨。
地下二层。原本或许是作为仓库或者小型机房的空间,被某种蛮横的力量粗暴地扩展开,裸露的岩壁和断裂的管道诉说着改造的痕迹。地面铺设着暗沉如墨、质地非金非石的石板,石板上以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的颜料,镌刻着极其繁复、令人望之心悸的扭曲符文,它们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灵魂不适的晦涩波动。房间中央,一个直径约三米的灰色能量旋涡,正在无声地、缓缓地旋转,如同大地的一道丑陋伤疤,从中渗出扭曲光线、扰乱灵气的力场,正是“七煞锁魂”局七个关键“煞眼”之一的甲位节点。
而在那缓缓旋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灰色旋涡正前方,大约五步之遥,一道人影背对着入口,静静伫立。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如雪、不染纤尘的广袖长袍,样式极为古朴,仿佛是从某个久远的朝代画卷中走出,与周围这破败、阴暗、布满邪异符文的现代建筑废墟环境,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长发如墨,以一根看似简单、却透着温润灵光的玉簪,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身姿挺拔如雪后青松,自有一股巍然不动、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即便只是一个背影,那澎湃、纯粹、几乎要割裂空气的锋锐剑意,已然如同无形的领域,笼罩了方圆数丈之地,让弥漫的阴湿寒气都为之退避。
苏沐雨的脚步,在踏入这个空间的刹那,便钉在了原地,瞳孔骤然收缩。这剑意……她太熟悉了。不,应该说,只要是稍微触及当世修行界、对各家路数有所了解的人,都不会对这剑意感到陌生。
玄女宫,“冰魄剑”一脉。而且是那种浸淫极深、已得其中三昧、几乎化为本能的纯正路数。那股子冰冷孤高、斩情绝性的意味,几乎成了玄女宫剑修的标志。
白衣人影仿佛早已与这地下的阴冷、与那旋转的煞眼融为一体,对苏沐雨的闯入并无丝毫意外,甚至连头都未回。直到苏沐雨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背上,她才以一种缓慢、却异常稳定的节奏,缓缓转过身来。
映入苏沐雨眼帘的,是一张女子的脸。五官无疑是极美的,眉如远山含黛,目似寒星点漆,鼻梁挺直,唇形姣好。皮肤是近乎不真实的、没有血色的冷白,如同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但整张脸,却美得毫无生气,眉眼间凝固着万古不化的寒霜,眼神更是空洞得可怕,并非茫然,而是一种彻底的、剔除了所有情感波动的冰冷漠然,如同雪山深处亿万年不化的玄冰核心,映不出任何外物的影子,只有一片纯粹的、死寂的冰冷。她手中握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亦是素白,只在剑柄与剑鞘接合的吞口处,镶嵌着一小点冰蓝色的、仿佛在缓慢呼吸的幽光,为这极致的“白”,增添了一抹诡艳的“冷”。
“来了。”女子的声音响起,和她的人一样,平滑,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波动,像是一块玉石在冰面上摩擦,“甲位煞眼,由我镇守。退去,可活。前行,则死。”
言简意赅,没有半点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询问来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给出两个选择,冰冷得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威胁都更令人心头发寒。
苏沐雨握紧了手中的雷鞭,银紫色的电光受到剑意刺激,本能地在她指间、鞭身上跳跃、噼啪作响,驱散着周遭因这白衣女子存在而骤降的、几乎要冻结骨髓的寒意。她没有退缩,反而迎着那几乎要刺穿灵魂的冰冷剑意,踏前一步,目光灼灼,如同两簇燃烧的银色火焰,牢牢锁定对方:“玄女宫冰魄剑一脉的修士?为何会在此地,与‘斩情’这等邪魔外道为伍,镇守这等污秽煞眼?”
那白衣女子——玄女宫派驻此地的守阵长老,空洞冰冷的目光落在苏沐雨身上,如同两道冰锥扫过。在掠过苏沐雨周身活跃、刚猛的雷灵气息,以及她眼中那份不屈不挠、甚至带着质问的战意时,那目光似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但瞬间便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仿佛那波动只是错觉。
“玄女宫?”她薄而颜色浅淡的嘴唇,极其细微地动了动,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疏离,像是在复述一个与己无关、早已湮灭在时光尘埃里的名词,“那已是前尘旧事,何必再提。”
她的目光,不知为何,最终落在了苏沐雨紧握着雷鞭的右手上,停留了比看别处更长的一瞬。那眼神依旧空洞,但苏沐雨却莫名感到一丝被审视、被剖析的冰冷。
“雷法?”守阵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物,“气息刚猛暴烈,声势煊赫,然则失之灵动,过于外露,易发难收。堂堂玄女宫真传,如今竟也弃了本门无上剑道,转修这等……粗浅外道之术了么?”
“你说什么?!”苏沐雨如遭雷击,不是被话语中的评价所伤,而是被那“玄女宫真传”几个字,以及其下隐含的意味,狠狠击中了心底某个尘封多年、鲜血淋漓的角落!她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什么真传?什么叛徒?!你胡言乱语什么?!”
守阵长老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质问,反而微微抬起了手中那柄素白连鞘的长剑。吞口处那一点冰蓝幽光流转,似乎与她空洞的眼眸产生了某种呼应。“剑,乃百兵之君,心之延展,道之载器。我玄女宫冰魄剑道,更是剑中清绝,讲究心无挂碍,意通天道,斩断尘缘,方得真如。”她空洞的目光似乎越过了苏沐雨,投向了某个虚无缥缈的所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梦呓般的追忆,但很快又化为更深的冰冷,“而你,心中杂念丛生,情丝纠葛缠绕,如藤蔓附树,早已污浊了原本清明的剑心。当年若非如此,又岂会行那叛出宫门、自绝于剑道之路的蠢事?”
她摇了摇头,那动作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语气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清晰可辨的、近乎怜悯的冰冷嘲讽,如同冰锥,狠狠凿向苏沐雨:
“一个道心蒙尘、叛出本门的弃徒,也配……再提起‘剑’字么?也配……再用剑么?”
“你——给我住口!!!”
苏沐雨的厉喝,如同平地惊雷,在这封闭的地下空间炸响!胸中那股压抑了不知多少年、本以为早已随着时间流逝而深埋、甚至遗忘的郁愤、委屈、不甘与撕心裂肺的剧痛,被守阵长老这番冰冷无情、直指旧伤的话语,如同点燃了火药桶,轰然引爆!叛出宫门……情丝纠缠……污了剑心……不配用剑……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子,在她心口最柔软、最脆弱、从未真正愈合的旧伤上,反复切割、搅动!
银紫色的雷光,再也无法抑制,轰然从她周身每一个毛孔迸发而出!不再是之前潜行时那种内敛的闪烁,而是毫无保留、狂暴恣意的彻底爆发!无数道狂暴的电蛇嘶吼着缠绕上她的身体,将她整个人映照得如同一尊降临凡间的雷霆之神,发丝在电光中飞扬,双眸彻底化为炽烈的银白色雷池!手中那柄原本灵动的雷鞭,感应到主人滔天的怒意与沸腾的灵力,瞬间暴涨、变形,化为一条水桶粗细、完全由毁灭性雷霆凝聚而成的狰狞巨蟒,鳞甲分明,电光刺目,张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带着撕裂空气的爆鸣与毁灭一切的狂暴气势,朝着守阵长老那颗梳着一丝不苟发髻的头颅,狠狠噬咬而下!
这一击,含怒而发,毫无保留,几乎抽空了苏沐雨体内大半的灵力,更引动了周遭空气中残存的稀薄灵气疯狂汇聚,威势之盛,连那缓缓旋转、散发着扭曲力场的灰色煞眼漩涡,都被这股狂暴的雷霆之力冲击得微微一滞,旋转速度都似乎慢了一分。
然而,面对这足以将钢铁熔毁、将岩石气化的恐怖雷蟒噬咬,守阵长老那张冰雕玉琢般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她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那咆哮而来的不是毁灭性的雷霆,而是一缕无关紧要的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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