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灰胶与低语,阴谋浮出夜(2/2)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瞳孔开始不可抑制地放大,失去神采。更诡异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下,突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的灰色纹路!这些纹路像是拥有生命,在他皮下游走、凸起,散发出一种冰冷、死寂、毫无生命气息的能量波动!
“禁制反噬!神魂自毁禁制!”宁宴低喝一声,反应极快,抬手的瞬间,指尖已凝聚起一道温润平和中正、带着稳固神魂意味的白色柔光,直射俘虏眉心,试图强行定住他那即将溃散的神魂,阻断禁制爆发。
但对方的禁制之恶毒、发动之迅捷,远超预料。那灰色纹路仿佛早已深植于其灵魂与肉身的每一个角落,一旦触发,便是全面、彻底的湮灭。
“呃……咯咯……”俘虏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拉风箱般的怪响,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变得如同两颗蒙尘的玻璃珠。皮肤下的灰色纹路猛然凸起到极致,然后,他整个人——从毛发到衣物下的躯体——开始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方式“融化”。不是化为血水或脓液,而是变成一摊粘稠的、仿佛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毫无生命气息与能量波动的灰色胶质!这胶质顺着金属椅子流淌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还微微颤动了两下,随即迅速失去活性,开始凝固、板结。原地,只留下一套空荡荡、沾染了些许灰色痕迹的靛蓝色制服,和那几条依旧闪烁着暗红符文、但失去了束缚目标的锁链,无力地垂落在椅子上。
没有惨叫,没有魂魄离体的波动,甚至连一点真灵残片都没留下。彻底的、从物质到灵魂的湮灭。这种禁制的狠绝与彻底,令人心头发寒。
集装箱内陷入了短暂的、绝对的死寂。只有远处,旋转木马那断断续续、忽快忽慢的诡异音乐,还在执着地飘荡过来,为这诡秘的一幕增添着荒诞的注脚。
厉沉缓缓地、极其平稳地收回了长刀。乌黑的刀身无声无息归入鞘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仿佛刚才那夺命的锋刃从未出现。但他握刀的手,手背上交错的青筋依旧清晰分明,显示出其下肌肉的紧绷并未完全松弛。他盯着地上那滩正在迅速凝固、颜色变得如同水泥的灰色胶质,眼神深不见底,像两口冻结的寒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斩情计划……全球地脉节点……”宁宴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两个关键词,指尖的菩提珠重新开始捻动,清正平和的灵力无声流转,帮助他消化着这信息量巨大且骇人听闻的情报,“如此规模,如此手笔,绝非一人一力,甚至非一朝一夕可成。其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结构严密、资源庞大、且渗透力极强的组织。这个游乐园的渗透,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厉沉终于转过身,正面看向宁宴。集装箱内昏暗跳动的红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异样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故,甚至比刀锋更亮。“试验场的两个阵法,一个针对个体,剥离、镇压特定情感;一个针对群体,放大、利用、最终收割‘三毒’之心念。功能虽有侧重,但核心都是在测试对情感能量的‘处理’技术。包括剥离、转化、储存甚至……‘废物利用’。”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滩灰色胶质,意思不言而喻。
宁宴点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思虑:“而且,他们显然已经掌握了一套将情感能量‘转化’为某种可利用形式,或者至少是安全‘处理’掉的方法。这灰色的胶质残留,还有之前阵法运行时散发的那种冰冷、高效、非人的气息……都指向这一点。”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在摩天轮上,尝试用类似“炼丹”但更近乎疏导化解的方式处理那些被阵法扭曲的情丝。而对方的手段,则更像是工业化流水线上的“提纯”与“废物处理”,冰冷,高效,且对“原材料”本身毫不在意。
厉沉默然了片刻,集装箱内只剩下远处那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走调的音乐声。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摩天轮那里……阵法的力量,在最后阶段,不止是放大和扭曲……它有明确的指向性,在试图……‘抽走’某些东西。”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东西”,但宁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语气里压抑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波澜,那是被触及逆鳞后的余震,是冰冷杀意之下,更深层的某种东西。
“情感……既是能量,也是枷锁,是弱点,是修行路上的尘垢与魔障。”宁宴若有所思,指尖的菩提珠温润依旧,“但或许,也正是它们,构成了我们所认知的‘世界’的温度与色彩,是生命复杂性的根源,是意外与奇迹的土壤。斩断情根,追求绝对理性与高效的世界……那真的会是‘升维’的起点吗?”他像是在问厉沉,又像是在自问,“还是说,那只是通往另一种形态的、万籁俱寂的毁灭?一个没有温度、没有意外、没有‘错误’的……精密坟墓?”
厉沉没有回答这个近乎哲学的问题。他只是沉默地弯腰,用刀鞘的尖端(并未出鞘),小心地挑起地上那滩灰色胶质中尚未完全凝固、还带着些许粘稠感的一小块,动作精准得像在进行外科手术。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洁白、表面刻满了繁复封禁符文的玉盒,将那一小块灰色胶质放入其中,迅速合拢盖子。玉盒表面的符文立刻亮起微光,将盒子彻底封闭。他又仔细检查了一下椅子上那套空荡荡的制服和锁链,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徽记或可供追查的独特气息,干净得像是刚刚从标准化生产线上下来。
“此地不宜久留。”他直起身,将玉盒收起,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硬,“阵法虽破,但难保没有后续的监视手段或自动触发的后手。这个消息,必须立刻、安全地送出去。那个‘会长’,还有那些可能已经布下、或正在布设的阵眼……”
宁宴颔首,眼中清光湛然:“分头行动。你路径更熟,设法将情报送回‘上面’,务必引起足够重视,早做应对。我沿另一条路离开,会设法联络几位精研地脉阵法的方外之友,从旁侧暗中查探各地地脉节点的异常。此事牵涉太大,需慎之又慎,打草惊蛇恐生大变。”
两人皆是经验丰富、果决明断之人,三言两语间便已定下策略。无需更多言语,立刻开始动手清理现场残留的痕迹——主要是宁宴出手,他以精纯平和的净化之力,如春风拂过,轻柔而彻底地抹去了集装箱内大部分属于他们两人的气息残留,以及那些因战斗和禁制爆发而紊乱的能量余波。至于那套制服和锁链,在确认无害后,被厉沉以特殊手法暂时封存带走,或许还能从中分析出一些材质或工艺线索。
离开这片散发着机油与死寂气息的后勤区前,厉沉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地面上那已经彻底板结、如同劣质水泥块的灰色胶质,以及那把空荡荡、仿佛在无声嘲讽的金属椅子。
“‘情感静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从俘虏口中听到的词,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难以分辨是嘲讽,是冰冷,还是某种更深沉难言的情绪。最终,所有细微的波动都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冷硬的平静。
宁宴则已先一步走到了集装箱区域的边缘,垂挂的塑料藤蔓在他身后轻轻晃动。他抬头,望向游乐园外那沉沉的、不见星月的夜幕,掌心的菩提珠传来温润的触感,仿佛在无声地回应着这片天地的异常。
斩情计划。
这个名字,此刻听来,不再仅仅是一个狂妄的口号,而像一张悄然无声、却冰冷刺骨的大网,正从黑暗的最深处缓缓张开,其丝线试图缠绕全球的地脉节点,其目标,是抽干这个世界所有“无用”的悲欢。
游乐园这一夜,他们看似破解了两个试验性的阵法,挫败了一次小规模的阴谋。但现在看来,那不过是无意间,撕开了这张巨网边缘一个微不足道的线头,窥见了其下隐藏的、更加庞大、更加骇人、也更加冰冷的冰山一角。
前路已然不同。接下来的较量,将不再仅仅是个人修为的高低、术法的精妙。它关乎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关乎亿万生灵与生俱来的情感火花是否会被强行掐灭,关乎未来是继续保有跌宕起伏的“温度”,还是沉入一片绝对“高效”也绝对死寂的冰冷永夜。
两人再没有回头,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朝着不同的方向,迅速而无声地消失在集装箱区域更深的阴影与废墟之中,投入了前方那更加深沉难测的夜幕。
身后,那座死寂的、轮廓在黯淡月光下显得分外狰狞的游乐园,依旧静静矗立。旋转木马早已停转,连那走调的音乐也终于耗尽电池,彻底无声。它像一个被遗弃的、巨大的、冰冷的实验皿,曾经承载过扭曲的试验,如今只留下空洞的框架和尚未散尽的、非人的余味,沉默地指向一个可能更加可怕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