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诏狱老臣读春秋,天子深思定去留(2/2)
要让他刻骨铭心地知晓,他的命,是朕给的。
他的冤,唯有朕能洗。
他的盖世之才,也只有在朕的手里,才能化作青史留名的不世之功,而不是遗臭万年的千古骂名!
“李若琏。”
“臣在。”
“提洪承畴出诏狱。”
“让他休整两日。”
“两日后,朕要在乾清宫见他。”
朱由检坐回御座。
“洪承畴……”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吐出这个名字。
“这最后一次机会,朕给你了。”
两日后,乾清宫。
暖阁内,铜鹤香炉吞吐着笔直的龙涎香,空气清冽而肃穆。
朱由检没有坐在御案后,他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手中把玩着一把紫砂壶,立于窗前。
今日无雪,外面看着甚是空洞。
一阵被刻意压抑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罪臣,洪承畴,奉旨觐见。”
那声音沙哑,甚至有种许久未开口说话的生涩。
朱由检没有回头。
“进来。”
洪承畴跨过门槛。
曾经象征三品大员的绯袍,换成了一袭崭新的青色布袍。
他瘦得脱了相。
三年诏狱,已让他鬓角如霜。那个曾在三边总督任上号令千军的封疆大吏,此刻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唯独那双眼睛,尽管遍布血丝,深处却藏着一星尚未熄灭的火。
洪承畴行至殿中,没有丝毫迟疑重重跪下。
额头与冰冷坚硬的金砖相触,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罪臣洪承畴,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缓缓转身。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地上那个匍匐的身影。
“平身。”
“谢陛下。”
洪承畴撑着膝盖,颤巍巍地站起。
或许是跪得太久,或许是身子太虚,他身形晃了两下,才勉强站稳。
但他立刻调整姿态,双手交叠于腹前,头颅微垂,恭敬地避开天子的视线。
朱由检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语气平淡得像闲话家常。
“飞黄,李若琏说,你在诏狱里,常读《春秋》?”
洪承畴的身子肉眼可见地一僵。
飞黄,是他的字。
自下狱以来,他听到的只有“贪官”、“奸臣”的唾骂。
这一声“飞黄”,让他恍如隔世。
他再次躬身,腰弯得更低。
“罪臣……罪臣狱中无事,自知罪孽深重,唯有翻读圣贤之书,以求……反省己过。”
“反省?”
朱由检发出一声反问。
他一步步走到洪承畴面前,靴尖几乎碰到了对方的袍角,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
“那你给朕说说,你都反省出什么了?”
洪承畴的眼帘垂得更低,盯着皇帝靴面上绣着的云纹。
“《春秋》有言,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罪臣昔日行事,虽为剿寇,却擅动钱粮,坏了朝廷法度,与乱臣贼子……实无二致。”
“臣愧对君父,未能洁身自好,此身蒙尘,有负圣恩。”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全是认罪。
全是悔过。
回答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朱由检听着,嘴角的笑意却愈发冰冷。
他忽然伸出手,用手中的紫砂壶轻轻点了点洪承畴的肩膀。
“说得很好。”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
“可朕读《春秋》《左传》,却只记得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君以此始,必以此终。”(这句话很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