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贤侄莫怕(2/2)
他看到了儿子的笔迹。
看到了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被儿子的朱笔,亲手勾去。
当读到“张豪叔说他没给国公府丢脸,还说‘照顾好…’”时,这位戎马一生的老人,那只握着信纸的手,青筋根根暴起,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信纸,在他的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孙传庭垂首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他能感受到,那股从老人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悲恸。
张维贤继续往下读。
当他看到“孩儿无颜面对弟兄们的父母妻儿,待战事稍歇,孩儿想亲自去每家每户,磕头请罪”这几行字时。
这位磐石般坚毅的老人,眼眶,瞬间红了。
一滴浑浊的老泪,毫无征兆地,从他那满是褶皱的眼角滚落。
泪珠砸在了信纸上,洇开了一小片墨迹。
就像一块心头血,滴在了上面。
孙传庭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揪。
终于,张维贤读完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那封沾染了父子二人泪水的信,重新折好。
而后,他闭上了双眼。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紧绷,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着那即将决堤的情感。
不知过了多久。
张维贤才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此刻已是一片血红。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张豪……”
“跟了我四十年。”
一句话,道尽了四十年的主仆情谊,四十年的生死相随。
孙传庭心中酸楚,再次对着老人,深深一揖。
“孙某,有罪。”
“你无罪。”
张维贤却猛地开口,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将那封信,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仿佛揣着的是一百九十八条滚烫的忠魂。
“为将者,慈不掌兵。”
老人抬起头,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重新落在了孙传庭的身上。
“用几百人的命,换一个全歼贼首的战机,换陕西未来数年的安宁。”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属于国公的沉稳与威严。
“这笔账,老夫,算得清。”
说完,他迈开脚步,走到了孙传庭的面前。
那只苍老而有力的手,重重地,拍在了孙传庭的肩膀上。
“明日早朝,恐怕那群遭瘟的书生的唾沫,能把你淹死。”
说这句话时,张维贤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武官勋贵对文官天然的鄙夷。
他好像忘了,面前这位,同样也是他口中“遭瘟的书生”之一。
他顿了顿,问道。
“可进宫面圣了?”
“回公爷,”孙传庭恭敬地回答,“出宫之后,晚辈便直接来府上了。”
“好。”
张维贤微微颔首。
他看着孙传庭,目光中的审视与悲恸,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欣赏与认可。
“你既与吾儿有袍泽之谊,犬子又将这封家书托付于你,足见信重。”
老人的语气,温和了许多。
“老夫,便僭越称你一声‘贤侄’了。”
这代表着,整个英国公府,这座大明朝军方勋贵的泰山北斗,将成为他孙传庭在京城里,最坚实的靠山!
孙传庭心头剧震,连忙再次深深一揖。
“晚辈不敢当!谢公爷抬爱!”
“哈哈…”
张维贤终于发出了一声压抑许久的笑,虽然笑声中依旧带着沙哑的悲意。
他亲切地拍了拍孙传庭的手臂。
“贤侄,今日务必留下,陪老夫小酌几杯,叙叙家常。”
孙传庭心中感激,脸上却露出一丝难色。
他再次恭敬行礼,言辞恳切。
“公爷厚谊,晚辈荣幸之至!只是……离家两载,军中俗务缠身,未能侍奉家中老母左右,心中实为挂念。”
“恳请公爷容晚辈先行归家问安,改日,晚辈再专程登门,聆听公爷教诲。”
听到“侍奉家中老母”,张维贤的目光柔和了下来。
他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同样是远在边陲,尽忠而不能尽孝。
“好,好。”
英国公点了点头,没有强留。
“是老夫考虑不周了。”
他松开手,看着眼前这个风骨卓然的年轻人,沉声说道。
“回去吧。”
“明日朝堂之上,不用怕那些遭瘟的书生。”
他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语气转为不屑:“一群只晓得摇唇鼓舌、纸上谈兵的蠢物,懂得甚么疆场厮杀?你只管将前线实情奏来。”
“既是你与吾儿共定之计,天大的干系,老夫一力替你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