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国库空虚边患急,帝心独断布疑局(2/2)
“陛下!厂卫干政,乃取乱之道,祖宗成法……”
“祖宗成法,是教朕坐视大明亡国吗?!”
朱由检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像炸雷。
“祖宗成法,是教朕的边军,穿着单衣,拿着空碗,去跟建奴的铁骑拼命吗?!”
“刘宗周,你告诉朕,朕的祖宗,哪一条法,是教朕坐视江山崩坏,无动于衷的!”
一连三问,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刘宗周被问得哑口无言,浑身剧颤,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朱由检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吴孟明和雨田身上,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
“你们的任务,不是发钱。”
“是盯着发钱。”
“朕要你们派人拿着兵部的名册,一个一个地对。
活人,领钱,按手印。
死的,伤的,逃的,记下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也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一千二百万两,是朕给九边将士的恩典。
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了他们,朕,没有忘了他们。”
朝会散了。
文武百官如蒙大赦,又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个个脚步虚浮地退下。
那一千二百万两的恩典,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烫得他们心惊肉跳。
用厂卫去发饷银,这在大明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这不是恩典,这是在用钱开路,把皇帝的两把刀,直接插到了九边军镇的心窝子里。
刘宗周失魂落魄地走在最后,那张素来刚硬的脸,此刻灰败得像一张旧纸。
他想不明白,这位年轻的君主,究竟想做什么。
他只觉得,一场远比党争酷烈百倍的风暴,正在酝酿。
乾清宫,西暖阁。
炭火无声,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子阴冷。
吴孟明和雨田还跪在地上
朱由检换下了一身沉重的朝服,只穿着一件玄色龙纹常服,坐在铺着厚毯的罗汉床上,亲手烹着茶。
沸水冲入紫砂壶中,茶叶翻滚,氤氲的白气模糊了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起来吧。”
他淡淡地开口,将第一泡洗茶水倾倒掉。
“谢陛下。”
“谢皇爷。”
两人起身,依旧垂着头,恭敬地立在下方。
“朕在奉天门前说的话,是说给那些臣工听的,也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朱由检的声音,被水汽浸润过,显得有些温和。
“现在,朕要说的话,是只给你们两个听的。”
吴孟明和雨田的身体,不自觉地又绷紧了。
“钱,要发。”
朱由检将第二泡茶水,分别注入两个青瓷小杯,推到两人面前。
“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发,敲锣打鼓地发。要让九边的每一个兵卒,都知道这是朕的恩典。要让他们拿到真金白银,能吃饱肚子,能有钱寄回家。”
他抬起眼,看向两人。
“这是为了收买人心。收买那些还肯为大明流血卖命的忠勇的人心。让他们知道,大明没有忘记他们!”
雨田那张白净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吴孟明则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一尊石雕。
“但是,”朱由检的话锋,倏然一转,阁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你们真正的差事,不是发钱。”
“是记账。”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温热的杯壁。
“朕要你们的人,拿着兵部的花名册,跟着发钱的队伍,一个一个地对,一个一个地查。”
“谁是活人,谁是死人,谁是早就跑了的逃兵,谁又是那些将官们虚设出来吃空饷的假人头。”
“谁领了钱,按了手印。”
“谁家的将领,克扣了多少,贪墨了多少,又是怎么把银子装进自己口袋的。”
“一笔一笔,一个人,都给朕记清楚。”
“人证要活的,账本要实的。朕不要猜测,不要风闻,朕要的是铁证。”
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朕,要你们给朕带回来一本账。”
“一本用九边将士的血和泪写成的,血淋淋的账。”
“一本将来,可以用来杀人平乱的账。”
吴孟明和雨田只觉得身体一僵,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一千二百万两,根本不是什么恩典。
这是一千二百万两的鱼饵!
皇帝要钓的,是九边那些早已烂透了的骄兵悍将!
先给钱,让他们放松警惕,让他们以为新君软弱可欺,让他们把贪婪的嘴脸尽情暴露出来。
然后……
再一网打尽!
何等深沉的心机!何等酷烈的手段!
“此事,除了朕,只有你们二人知晓。”
朱由检终于将那杯茶送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你们派去的人,嘴巴要牢,手脚要干净。只看不说,只记不动。”
“不要声张,更不要打草惊蛇。”
“那些将官,现在还杀不得。朕的刀,还没磨利,边关,也还不能乱。”
“你们的任务,就是把他们的罪证,清清楚楚地摆在朕的案头。然后,等着朕的旨意。”
吴孟明和雨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深深的骇然与……兴奋。
他们是皇帝的爪牙,最喜欢做的,就是这种为君主清除心腹大患的脏活。
“奴婢(臣),遵旨!”
两人再次跪倒,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杀气。
“去吧。”
朱由检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两只苍蝇。
“把这颗甜得发腻的饵,给那些饿疯了的狼,送过去。”
“告诉他们,朕,赏罚分明。”
吴孟明和雨田躬身退出暖阁,消失在阴影之中。
朱由检独自一人,静静地坐着。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明九边图》。
他的手指,从辽东镇开始,缓缓划过蓟州、宣府、大同、山西……最后,停在了最西边的甘肃镇。
这广袤的防线,如今已是千疮百孔。
他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不过是给一个生了坏疽的病人,喂下一碗吊命的参汤。
参汤不能治病,只能让他有力气,去承受接下来刮骨疗毒的剧痛。
而他,就是那个执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