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西南土司改土归流(2/2)
他手中捏着一份盖有讨虏大元帅府鲜红大印的公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朝廷驻军……三千……”刀承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将公文递给儿子,“勐儿,你看吧。”
刀勐接过公文,快速浏览。
当看到“于孟连安抚使司治所及南卡江、芒信等三处隘口,分驻朝廷卫所官兵共计三千员”时,他的眉头也紧紧蹙起。
这三千朝廷精锐,如同三把尖刀,抵在了孟连傣族力量的核心地带。
“父亲,”刀勐放下公文,年轻的脸庞上露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朝廷此举,意料之中。沐家、禄家殷鉴不远,朝廷岂能全然放心我等边陲土司?这三千驻军,既是震慑,亦是保护。”
“保护?”刀承恩苦笑一声,走到窗边,望着衙署外那片熟悉的坝子和远山,“我刀家在此地经营数百年,根深蒂固,何需外人保护?这分明是枷锁!”
“父亲!”刀勐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规劝,“此一时彼一时!华夏复国,气运正盛,陛下……陛下雄才大略,志在混一宇内!西南改流,势不可挡!我刀家率先归附,已得朝廷厚待,若在此事上表现出丝毫不满,岂非授人以柄?前功尽弃?”
他走到父亲身边,压低了声音:“父亲,孩儿在京中数月,深知朝廷中枢之意。这驻军,我们不仅要‘欣然接受’,更要主动配合!朝廷要驻军三千,我们便上奏,言明孟连地处边陲,毗邻缅甸木邦宣慰司,夷情复杂,恳请朝廷增派精兵五百,加强南卡江一线防务!同时,我族中子弟,凡适龄者,皆送入朝廷新设之官学就读!如此,方显我刀家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朝廷见我如此‘识大体’,或可稍减猜忌。这三千五百驻军,总好过将来某日,朝廷派三万大军前来‘平叛’!”
刀承恩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儿子,眼中光芒剧烈闪动。
他沉默良久,胸中翻腾着祖辈的荣光与现实的冰冷。
终于,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声音带着疲惫与决断:“罢了……罢了!便依你所言!上奏吧……恳请朝廷……增派驻军!”
“父亲英明!”刀勐心头一松,深深一揖。
他知道,这道奏疏递上去,刀家在朝廷眼中,才算真正过了这道坎。
代价是彻底套上枷锁,但换来的是家族在新时代的存续。
昆明的西南宣慰安抚使司大堂内,气氛比前几日轻松了些许。
方光琛将一份誊抄的奏报恭敬地呈给吴宸轩:“陛下,孟连安抚使刀承恩上奏,言其地边鄙,夷情叵测,现有驻军三千恐不足以震慑宵小,恳请朝廷再增派精兵五百,加强防务。同时,其已挑选族中适龄子弟三十六人,不日将送入昆明官学就读。”
吴宸轩接过奏报,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增兵五百?刀承恩倒是会顺杆爬。准了。”
他将奏报丢在案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个刀勐,在京城没白待,比他老子更懂得什么叫‘以退为进’。刀家……暂时可用。”
“陛下圣明。”方光琛躬身道,“刀氏主动请求增兵,并遣子入学,态度已然明朗。其余观望之土司,如车里宣慰司、麓川平缅司等,闻此消息,料想抵抗之心必减。改流大业,推进可期。”
“嗯。”吴宸轩应了一声,目光却投向挂在墙上的巨大西南舆图,手指从昆明缓缓移向更南方的广南、普洱方向,“刀家开了个好头。但西南之大,百族杂处,改流非一日之功。恩威并施,方为长久之计。传旨给新任的广南知府和普洱知州,对率先归附、助朝廷推行改流的小土司头人,可酌情保留其部分田产,授以虚衔,或准其子弟在流官府衙中担任些无关紧要的佐吏。对那些阳奉阴违、暗中掣肘者……让胡国柱的荡虏营,随时待命。”
“臣遵旨。”方光琛肃然应道,心中了然。
陛下这是要分化瓦解,拉一派打一派,将改土归流的阻力降到最低。
刀家的“榜样”,既是给其他土司看的,也是给那些即将赴任、面对复杂地方势力的流官们吃的一颗定心丸。
“另外,”吴宸轩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黔国公府查抄的那些田契、山林契约,清点得如何了?”
“已清点完毕。”方光琛立刻回禀,“沐氏一族在滇中、滇东良田共计十一万三千余亩,山林、盐井、矿场无算。按陛下旨意,其中七成已分授此次讨伐沐氏有功之将士及新迁入滇汉民,余下三成,收归官有,作为新设卫所屯田及官学、驿站等公用。”
“很好。”吴宸轩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掌控全局的冷光,“土地,才是根本。将这些土地牢牢抓在朝廷手中,分给汉民耕种,让汉人的根,深深扎进这片红土高原!十年,二十年之后,这西南,才真正是我华夏的西南!”
方光琛垂首:“陛下深谋远虑,臣钦佩之至。”
遥远的孟连安抚使司衙署书房内,刀承恩在“恳请增兵”的奏疏上,用略显颤抖的手,盖上了自己的安抚使大印。
印泥鲜红刺目。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远山染上一层血色。
刀勐静静侍立一旁,目光沉静。
他知道,这份奏疏一旦送出,刀氏一族与过去那种相对独立的土司岁月,便彻底诀别了。
他望向南方,那片祖辈生息的土地,眼底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悄然闪过,随即又被更深的坚定所取代。